
- 登入
- 註冊

申請上教育部青年署的「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」之後,我的圓夢主題是赴日本,向推動「笑與健康」的笑いイノベーション学会(笑的創新學會)見學。計畫書上寫得很清楚:我要去看日本怎麼把笑帶進介護與高齡共生的現場。但計畫書上沒寫的是——那時候,我在日本一個人都不認識。
沒有引薦人,沒有共同朋友,日文五十音剛學完。我手上只有一個題目、一個老年學碩士的背景,和一個想法:這件事,總得從某個人開始。
一個多月後的 9 月 13 日,在 31 個日本人的線上月例會上,學會的代表理事對大家說了一句話:「王さん是我還活著的時候,轉世到台灣的人,請大家好好珍惜他。」這當然是社群裡溫暖的玩笑話,我不敢真的當真。但從一封陌生的 FB 私訊,到被一個社群這樣接住,中間發生了什麼、我做對了什麼,我想把它完整記下來。
跨海建立信任,不是靠一次漂亮的自我介紹,而是靠一連串對方看得見的小動作。
故事的開頭其實很不浪漫。我請 AI 幫我盤點日本推動「笑與健康」的組織和人物,看看有沒有和我背景重疊的人。結果跳出來一個名字——她是日本笑いヨガ的重要推手,現在是笑いイノベーション学会的代表理事,而且,她也是老年學碩士出身。
我盯著那條資料看了很久。一個台灣的喜劇演員、老年學碩士,想去日本學笑與介護;一個日本的笑いヨガ推手、老年學碩士,用了將近二十年把笑帶進高齡現場。這不是「找到一個窗口」,這是找到一個「走在我前面的人」。
於是我做了一件很多人會猶豫的事:直接透過 Facebook 私訊她。我沒有寫長篇大論,只說了我是誰、我為什麼想去、我拿到了台灣政府的計畫補助,想以參加者的身分先加入他們的活動。
後來這段相遇的故事,在 9 月 13 日的分組交流裡,有位成員問我「你的主題是認識笑いヨガ之前就定的,還是之後?」我當場又講了一次「AI 比對+老年學碩士背景+FB 私訊」的過程。那時我才發現,原來這個起點本身,就是日本朋友覺得最有趣的一段。
私訊發出去、對方回覆之前,我沒有閒著。8 月中旬到下旬,我花了一個多星期,把這個學會的來歷、核心人物、近一年的電子報和代表理事的專欄文章,一篇一篇讀過。我想知道的不是「他們辦什麼活動」,而是「他們相信什麼、用什麼詞說話」。
讀完之後,我整理出他們最常用的幾個價值詞。這份對照表,後來成為我每一次和他們互動時的「語言底稿」。
| 他們的價值詞 | 意思 | 我在台灣的對應語言 |
|---|---|---|
| 無条件の笑い | 不靠笑話、不靠幽默的笑;和「搞笑」刻意切開 | 我帶長輩做的表情肌、動物聲音,本來就不是講笑話 |
| 笑いは行動 | 心情不好也先做動作,心情會跟上 | 「先動、再感受」的桌邊喜劇經驗 |
| ごきげん | 自己的心情自己照顧 | 放掉自己,把自己找回來 |
| 場づくり | 把「場」設計好,笑才會自然發生 | 共生咖啡廳與活動設計的核心 |
| 大変=大きく変わるチャンス | 「大變」就是大大改變的機會(代表理事的口頭禪) | 我從顧問業燃盡、轉向喜劇的那段路 |
| 恩送り(Give & Give) | 不求回報地把好意傳下去 | 先給,再說 |
| 笑うから幸せになる | 因為笑,所以幸福(他們的鎮團格言) | 好玩,才是解方 |

這張表的價值在於:當我用「笑いは行動」而不是「幽默訓練」來描述自己在台灣做的事,對方聽到的不是一個外國人在推銷自己的方法,而是一個講同一種語言的同路人。反過來,如果我一開口就是「笑一定要發自內心才是真的」,那會剛好踩到他們社群裡才辯論過的敏感點。
協會窗口回了邀請信,把我九月的線上行程和十月的赴日行程一站一站排好:每週二上午的線上笑いクラブ、9 月 13 日的月例會分享、9 月 15 日的進階勉強會,十月的奈良論壇、淺草體驗會、養成講座和特養機構參訪。這封信讓我第一次感覺到——對方不是「回覆一個陌生人」,而是在「安排一個要來的人」。
9 月 1 日早上,我第一次連上他們每週二的線上笑いクラブ。這是笑いヨガ運動最基本的單位,每週固定聚會四五十分鐘,開頭二十分鐘還同步在協會的 Facebook 公開直播。我以參加者的身分坐在畫面裡,跟著拍手、跟著「ホ・ホ・ハ・ハ・ハ」、跟著做一個又一個「○○笑い」。
近況分享的環節,代表理事先唸出我事前寫的日文自我介紹,然後直接用英文訪談我:為什麼想加入?現在在台灣做什麼?她當眾恭喜我拿到台灣政府的助成金,問我什麼時候到日本;我說 10 月 6 日入境關西機場,直奔奈良,一直待到 11 月 21 日。
接著她問了她最感興趣的事:台灣的高齡機構和社區,實際上是什麼樣子?我說,我是老年學碩士,平常在機構帶長輩做伸展、把表情肌擠壓和張開、模仿動物的聲音、做手作,「用身體、臉、聲音把心打開」。
她回了兩個字:「Me too.」她說她在日本也是老年學碩士。
「Me too.」——那一刻我知道,讓我們一見如故的,不只是笑,而是那份想陪長輩好好走完後半生的共同心願。
那場的最後,她說:「很高興能相識,也許可以一起工作。」她還介紹了一位退休後專門把笑いヨガ送進高齡機構的成員,說「這裡每個人都在用某種形式把笑送給高齡者,行程合的話可以一起去」。協會窗口則宣布:9 月 13 日之前,會先向全體成員收集想問我的問題,提前轉交給我。
還有一個小插曲。教我日文的朋友在旁邊幫我補了一句:他的日文五十音剛學完,但是超級認真。代表理事大笑,說有老師一起來就安心了,而且他會英文,沒問題。
在我還沒踏上日本之前,日本先來了台灣。社群裡有一位成員,剛好 9 月中旬在台灣,我們約在 9 月 11 日見面。吃了一頓飯,然後在公園裡,他教我幾個笑いヨガ的動作,我教他幾個我在台灣帶長輩的招式,最後我把他送回飯店。
那是我在這個社群裡的第一位「實體朋友」。兩天後的 9 月 13 日月例會,他用特地練習過的中文,唸了一段歡迎詞給我。而且他後來告訴大家,十月的奈良論壇,他要發表「台灣的笑いヨガ」——內容就是他和我在公園裡互相教學的那個下午。
我從這件事學到一個很實際的道理:線上見過十次,抵不過實體見過一次。一起在公園裡做過操的人,會替你在他的社群裡說話。
月例會那天的驚險(口譯臨時生病、我靠自製翻譯機撐完全場),我在另一篇文章裡寫過了。這裡我想記的,是分享結束後發生的事。
我分享的題目是「放掉自己吧,用笑跟喜劇找回自己」。我沒有講理論,而是講了幾個具體的人:一位四週課程裡怎麼都逗不笑的大哥,我陪他一起「擺爛」,最後用兩分鐘把他逗笑;我人生第一場桌邊喜劇秀只來了兩個人,第三場來了四十個人;我怎麼用角色扮演、用誇張的聲音,把台南的長輩一個一個逗笑。最後帶大家做「嘆氣上揚」和獅子、包子的臉部操。
分組交流的時候,特養機構的副施設長就在我這一組。代表理事介紹她是「參訪的協調人」,而她的感想只有一句:「10 月,等你來我們機構,很期待。」十月底的參訪,就這樣從她口中正式確認。
一位熊本的成員說,熊本現在有很多和我同輩的台灣年輕人在工作,她想在奈良和我一起做「上を向いてため息」(抬頭嘆氣)。一位住在會津、不能去奈良的成員說:「叫我一聲,我帶你去喜多方吃拉麵。」我帶去的「嘆氣上揚」,當場被好幾位成員接著做,有人說要帶回自己的高齡照護現場試試看。
然後是代表理事的總結。她先列了我們兩個人的平行點:都是老年學出身、都做過善終相關的研究、都經營活動公司、都有燃燒殆盡的經歷,連帶操的手法都像。然後她說:
「王さんは私が生きているうちに台湾に生まれ変わった人。」——王先生是我還活著的時候,轉世到台灣的人。請大家好好珍惜他。
我要再說一次:這是社群裡溫暖的玩笑話語境,是一位前輩用她的方式,替一個外國後輩在社群裡「掛保證」。協會窗口在會後補了一句:這樣的手法「和代表理事同步率過高」。我聽了只覺得,原來我一個多月來做的功課、用的詞、講的故事,她都收到了。
會議結束前,我偷偷截圖了全員的名字和頭像,並在謝詞裡老實說:我要把這 31 個人的名字背起來,奈良見面的時候,我想叫得出每一個人。全場笑了,但我是認真的。
月例會後,協會窗口來信說,奈良論壇的報名人數已經到了大約 260 人;她也說,經過這次月例會的交流,「奈良的時候,大家會更容易主動跟王さん搭話」。她還幫忙協調住宿,替我把成員們的問題收攏。
我做了一件小事:回信的時候,我把 9 月 13 日當天答漏的兩題補上——有位成員問「和高齡者互動時困擾的事」,我只答了開心的事;副施設長問「主題是認識笑いヨガ之前還是之後定的」,我講成了相遇的故事。我誠實地補答,並附上一個自己編的「上向きため息笑い」體操,回應那位熊本成員的邀約。
9 月 22 日,我又收到一個訊息:代表理事邀我 10 月 31 日一起去聽音樂會。這件事跟見學計畫沒有任何關係,純粹是一個人邀另一個人去聽音樂。我覺得,這才是信任真正建立起來的證據。
| 時間 | 發生什麼事 | 關係狀態 | 我做了什麼 |
|---|---|---|---|
| 8 月中旬 | AI 比對出代表理事(同為老年學碩士),我發出 FB 私訊 | 陌生人 | 說清楚我是誰、為什麼想來、想以參加者身分加入 |
| 8 月中下旬 | 協會窗口回邀請信,排定九月線上與十月赴日行程 | 被安排的訪客 | 花一週讀完他們的電子報與專欄,整理價值詞表 |
| 9 月 1 日 | 第一次連上線上笑いクラブ,代表理事用英文訪談,「Me too」 | 被看見的參加者 | 用他們的詞講台灣現場;老實承認日文很菜 |
| 9 月 11 日 | 第一位成員在台灣實體見面,公園互教笑いヨガ | 第一位實體朋友 | 把對方當朋友招待,不當「日方人士」 |
| 9 月 13 日 | 月例會分享,31 人出席;副施設長確認參訪、熊本成員約奈良、代表理事「轉世」背書 | 社群裡的「自己人」 | 講具體的人的故事、帶大家做一個台灣笑い、截圖背名字 |
| 9 月 13 日後 | 協會窗口來信說奈良會更容易被搭話、協調住宿 | 被期待的人 | 回信補答漏掉的兩題,附自創體操 |
| 9 月 15 日 | 以參加者身分參加進階勉強會「高齡者的笑いの体操」 | 持續實踐者 | 繼續出席,不缺席 |
| 9 月 22 日 | 得知代表理事邀 10 月 31 日一起聽音樂會 | 朋友 | —— |
| 10 月 6 日起 | 赴日:奈良論壇、淺草體驗會、養成講座、特養機構參訪 | (進行中) | 把名字叫出來 |
回頭看,我沒有做任何一件「大事」。沒有正式公文、沒有送厚禮、沒有找大人物引薦。我做的,是一連串對方看得見、也感受得到的小事。
| 方法 | 我具體怎麼做 | 對方的反應 |
|---|---|---|
| 找「走在我前面的人」,而不是找「窗口」 | 用 AI 比對背景重疊的人,找到同為老年學碩士的代表理事 | 「Me too」——第一次對話就有共鳴 |
| 先做功課,再開口 | 讀完一年份電子報與專欄,整理他們的價值詞與四大論述軸線 | 被說「和代表理事同步率過高」 |
| 用對方的母語和價值詞 | 談台灣現場時用「無条件の笑い」「笑いは行動」,不用「幽默訓練」 | 聽起來像同路人,不像來推銷的外國人 |
| 以參加者身分先融入 | 9 月 1、8、15 日都以參加者連線,跟著拍手、跟著做操 | 「上週我也和大家一起笑了」成為最好的開場 |
| 講「一個具體的人的微小轉變」 | 四週逗不笑的大哥、第一場只來兩個人的秀,而不是理論 | 成員追問「那位大哥怎麼被逗笑的」 |
| 用持續實踐的數字當暗號 | 誠實說自己演過超過 50 場桌邊喜劇秀、在機構帶長輩的日常 | 他們崇尚回數與持續,數字讓我被當成自己人 |
| 參與社群儀式 | 每週近況分享要自創一個「○○笑い」,我帶去「嘆氣上揚」 | 當場被多位成員接著做、帶回照護現場 |
| 誠實跟進 | 會後補答漏掉的兩題、截圖背 31 個人的名字 | 協會窗口說「奈良會更容易被搭話」 |
寫到這裡,我想把這一個多月裡,每一位對我伸出手的人記下來。他們不是「日方人脈」,他們是一個一個具體的人。
我常想,如果我當初只把他們當成「要拜訪的單位」,這些事一件都不會發生。
從一封 FB 私訊到「你是我的轉世」,中間隔了一個多月,和很多件很小的事:讀完他們的專欄、用他們的詞說話、每週二準時上線、在公園裡互相教學、講一個逗不笑的大哥的故事、帶一個「嘆氣上揚」、截圖背 31 個人的名字、回信補答兩題。
沒有一件是大事。但對方全部都看到了。跨海建立信任,靠的從來不是一次漂亮的自我介紹,而是你願不願意先把自己放進對方的社群裡,用他們的節奏、他們的語言,一次一次出現。
而青年百億給我的,其實不只是一筆赴日的經費。它逼我在出發前,就把「我要和誰、用什麼方式建立關係」想清楚。那封 FB 私訊,就是這個計畫真正的第一步。
上面是我自己這一個多月的經驗。為了不讓它只是「一個人的幸運」,我另外查了幾份談跨文化商務關係與日本商業文化的公開資料(跨文化顧問公司的日本指南、歐盟與日本商務中心的跨文化講座資料、日本本地談人脈與信賴關係的文章),把裡面反覆出現的原則整理成七點。這些是一般做法,不是我獨創的方法,但回頭對照,我這趟路幾乎每一條都不小心走過。

作者手記:這篇是我赴日見學前,關於「人」的記錄。日本學會為公開組織,文中所有個人皆以職稱或關係稱呼;代表理事「轉世」一語為社群私下交流時的溫暖玩笑話語境,特此說明。後記中的跨文化人脈原則整理自公開資料,屬一般做法,非本人獨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