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- 登入
- 註冊

寫這篇的時候是 9 月 22 日。再過兩個星期,我就要飛往日本,展開為期一個半月的青年百億赴日見學。而整趟旅程的高潮,會落在 10 月 12 日——奈良「第 3 回 Global Laughter Forum(全球大笑論壇)」的第二天,我要站上台,用全日文,講 10 分鐘。
主辦單位笑いイノベーション学會(笑的創新學會)在 9 月中告訴我,論壇報名人數已經來到約 260 人,比我原先估的一、兩百人多出一截。而我,是今年夏天才開始跟日文老師一對一上課的人,五十音到現在都還沒完全自動化。
演講還沒發生,所以這篇不是戰報,是行前的整理:我怎麼備稿、怎麼練日文、怎麼安頓自己的心情。寫下來,一方面給出發前的自己一個交代,一方面也給正在準備跨海見學的你參考。
我不是去證明我的日文有多好,我是去證明笑可以跨過語言。
先把場子講清楚。這場論壇由笑いイノベーション学會主辦,是日本笑いヨガ(大笑瑜伽)社群一年一度的大會,今年是系列第 14 屆、改名「Global」之後的第 3 回。大會命題是「笑いで紡ぐ人と地域の未来」(以笑編織人與地域的未來),主軸放在少子高齡社會的 Well-being。
| 項目 | 內容 |
|---|---|
| 日期 | 2026 年 10 月 11 日(日)~ 12 日(一) |
| 地點 | 奈良春日野國際論壇「甍」(就在奈良公園裡) |
| 命題 | 笑いで紡ぐ人と地域の未来/少子高齢社会の Well-being |
| 規模 | 報名約 260 人;一般演題 19 件,含海外發表 |
| 我的場次 | Day 2(10/12)一般演題,全日文,約 10 分鐘 |
| Day 1 重點 | 特別講演、教育講演、座談會「少子高齡時代,笑能做什麼」 |
| Day 2 重點 | 早上 8 點半在春日大社飛火野草原做「朝の笑いヨガ&鹿寄せ」,之後是論壇、工作坊與發表 |

兩件小事讓我特別有感。第一,主辦已經確認會幫我在名牌上印羅馬拼音——一個很日本的貼心。第二,Day 2 早上要先在世界遺產春日大社旁邊的草原上,跟兩百多人一起大笑、一起呼喚鹿群。我上台之前,會先跟鹿一起笑過一輪。
9 月 13 日,我在這個學會的線上月例會做了一場約 35 分鐘的分享。那場口譯臨陣缺席,我靠自己做的即時翻譯機撐完全場(口譯臨陣缺席,我在 31 個日本人面前用自製翻譯機撐完第一場分享)。它證明了工具堪用,也讓我看清楚一件事:即時翻譯再快,畫面上多一行字幕,就是多一層隔閡。
奈良這場不一樣。一般演題規格是 5 到 10 分鐘,當天 19 件連發,現場 260 人,多數是 60 歲前後、自己就在帶笑いクラブ或照護現場的前輩。這種場子沒有時間讓人等翻譯,我要讓他們「直接聽見我」。
所以我做了決定:10 分鐘的發表,我打算全程用日文講;Q&A 和交流時段,再讓我的即時字幕工具當備援。這也是我在青年百億計畫書裡承諾的「圓夢」——把台灣的喜劇療癒帶到日本高齡照護的社群裡,用他們的語言,說給他們聽。申請的來龍去脈,我寫在我如何申請「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」:把喜劇療癒帶進日本長照的提案歷程。
我今年 30 歲,是這個計畫的最後一年資格。9 月 13 日的講稿裡有一句話,是我對著鏡頭練了幾十遍才唸順的:「一度、自分のために、頑張ってみたかったんです(我想為自己認真拚一次)。」奈良這 10 分鐘,就是那個「一次」。
我沒有一開始就寫稿。8 月中到 8 月底,我花了一個多星期,把這個學會近一年的電子報 8 期全文、學會的 note 專欄、代表理事三百多篇每週專欄(深讀了其中 45 篇)全部翻過一遍。目的只有一個:在他們的語言裡找到「我能接上的那條線」。
整理完,我看見他們這一年在做的事,是把 17 年的「笑的健康體操」實踐,翻譯成科學語言與社會政策語言。我把它歸納成四條軸線,並且逐一想好我打算怎麼接。
| 軸線 | 他們近一年在談什麼 | 我打算怎麼接 |
|---|---|---|
| 科學化 | 笑與健康的流行病學研究、笑いヨガ的運動強度實測、「笑是行動不是情緒」的立場 | 不跟醫師比研究,改從台灣實踐現場的觀察切入;引用時跟上他們對證據的標準 |
| 方法論化 | 如何對「不一定想做笑いヨガ的人」傳達;打造讓笑自然發生的「場」 | 分享我在台灣社區據點與日照現場「先做動作、心情跟上」的帶法 |
| 社會議程化 | 少子高齡×地域×Well-being;他們正焦慮的是持續性與世代交替 | 這是台灣經驗最能貢獻的切口:社區據點、高齡共學、志工制度 |
| 國際化 | 「笑是世界的共通語言」;今年奈良場首次有海外發表 | 一個台灣講者站在那裡,本身就是他們「Global」的活證據——所以要用日文 |
再來是詞彙表。這個社群有一套自己的語言,用對了,他們會把你當自己人;用錯了,會踩到他們剛辯論過的敏感點。例如他們特別區分「無条件の笑い(不靠笑話的笑)」與「搞笑、幽默」,所以我準備的稿子裡不會出現「幽默訓練」這種說法。
| 他們的詞彙 | 意思 | 我打算怎麼用 |
|---|---|---|
| 無条件の笑い | 不靠笑話、不需理由的笑 | 開場先和全場互笑 30 秒,比任何開場白都有效 |
| 笑いは行動 | 心情不好也先做動作,心情會跟上 | 用台灣長輩「先做再笑」的小故事對接 |
| ごきげん | 自己的心情自己照顧 | 當作結尾的關鍵詞 |
| 場づくり | 打造讓笑自然發生的場 | 描述台灣據點怎麼「把場做出來」 |
| 楽しいから続く | 因為好玩所以持續 | 直接對接我的品牌主張「好玩,才是解方」 |
| 大変=大きく変わるチャンス | 辛苦,就是大大改變的機會 | 談口譯缺席那一晚時,用這句自嘲 |
「好玩,才是解方」這句話,我在台灣講了很多年。整理完他們的論述才發現,日方早就有一句一模一樣的「楽しいから続く」。這種發現讓我安心:我不是去推銷一套陌生的東西,我是去跟一群早就相信同一件事的人,說「我也是」。
用對方的母語備稿,不是翻譯我的話,而是先聽懂他們的話,再找到我能接上的那一句。
10 分鐘、19 件連發、非母語,這三個條件加起來,結構只能極簡。我給自己的框架是:一個現場、一個轉變、一個可帶走的做法。
一個現場,我打算講台灣的社區據點。9 月 15 日我參加了學會的進階讀書會,主題正好是「高齢者の笑いの体操(高齡者的笑體操)」。那天輪流發言時,好幾位日本前輩說的困境是:疫情之後很多機構「把門關上了」、承辦人一換活動就停掉。這正是他們在焦慮的「持續性」。而台灣據點模式的樣子——志工怎麼補位、共學怎麼把人留住——我覺得是我能貢獻、他們也想聽的東西。
一個轉變,我打算講一位台灣長輩的小故事(當然會匿名化)。研究他們的論述時我注意到,這個社群最買單的敘事不是奇蹟,而是「一個具體的人的微小轉變」——例如原本拒絕肢體接觸的長輩,在某個動作裡不經意笑了。我手上有這樣的故事,而且不只一個。
一個可帶走的做法,我想帶的是「嘆氣上揚」:把一口悶氣「哈——」地嘆出來,尾音往上揚,嘆著嘆著就變成笑。9 月 13 日分享完,這個小動作在他們社群裡被好幾位成員拿去用,還有一位來自熊本的成員說,要在奈良跟我一起做。既然他們已經先接住了,奈良就是把它正式「交出去」的時候。
另外,9 月 15 日那場讀書會我記下了代表理事的三句話:「介護預防和認知症要分開設計」「不要看他有沒有笑,要看他有沒有改變」「說眼前的人想聽的話」;還有她的「4 次法則」——對高齡者做一個動作至少做 4 次,前兩次他們還在納悶,第三次才懂,第四次就會了。這些我不打算在台上照本宣科,但如果 Q&A 有人問起台日做法的異同,這就是我能拿出來對話的共同語言。
坦白說,這是整篇最不光彩、也最真實的一段。
我今年夏天才開始跟我的日文老師一對一上課,一週兩堂,走日常會話路線,不考日檢。到 8 月中上到第四堂時,五十音還在練,形近的假名會混、小字促音拗音會漏、片假名幾乎空白。理解力和文法邏輯還行,但「嘴巴跟不上腦袋」是常態。
所以我的日文備稿,從一開始就不是「寫一篇日文文章」,而是「做出一份我唸得出來的稿」。流程是這樣的:
| 步驟 | 做法 | 目的 |
|---|---|---|
| 1. 中文先定骨架 | 先用中文寫出一個現場、一個轉變、一個做法,每句一個意思 | 結構先對,翻譯才不會走樣 |
| 2. 轉成短句日文 | 初稿刻意用短句、簡單句型,一句一行 | 短句才唸得完、聽得懂 |
| 3. 老師紅字修訂 | 我的日文老師逐句改,原則是「意思一樣,但比較好發音」 | 不是改成最漂亮的日文,是改成我這張嘴唸得出來的日文 |
| 4. 做示範音 | 把定稿用 AI 人聲唸成示範音檔,只給我跟讀用,不是播放用 | 有一個穩定的「正確版本」可以模仿 |
| 5. 逐句跟讀 | 做了一個跟讀頁:日文附讀音、中文對照、逐句亮起、單句重複、可放慢到 0.75 倍速 | 每天跟,直到某幾段可以不看稿 |
| 6. 句型語音卡 | 從 9 月兩場線上會議的錄音裡萃取 118 句,分六類:招呼、附和、聽不懂時的確認、時間數字、帶操用語、本次計畫 | 台下交流、Q&A 時,至少能接住基本句 |
這套流程我在 9 月 13 日的線上分享已經跑過一輪。那份講稿的主題是「もっと自由に。笑って、本当の自分に戻ろう。(更自由一點。笑著,回到真正的自己。)」老師用紅字改掉了好幾個我發不好的音,改完的句子意思一樣,但我終於唸得順。那份稿的最後一段,我是這樣寫的:
10月、奈良にいます。私を見かけたら、声をかけてください。(10 月,我會在奈良。看到我,請跟我打招呼。)
也就是說,我在 9 月 13 日就已經對這 31 個人公開預告了:奈良見。現在,換我把奈良那份稿寫出來。
奈良版的日文稿,此刻正在進行中:中文骨架已定,日文初稿寫到一半,接下來要交給老師紅字修訂,再做示範音、再跟讀。以我 9 月的經驗,從定稿到「有幾段能不看稿」大概需要兩個星期——時間剛好,也只剛好。
怕是一定的。260 人,全日文,10 分鐘。我甚至擔心的不是講砸,而是唸到一半舌頭打結、腦袋一片空白、然後看見台下 260 張善意的臉在等我。
但期待比怕多,理由很具體。
9 月 13 日那場之後,協會的聯絡窗口跟我說了一句話:「到了奈良,大家會更容易主動跟王さん搭話。」線上見過一次面,現場就不是陌生人。那場結束時,我偷偷把 31 位成員的名字和頭像截了圖,說要背起來——現在真的在背。
還有一位我在台灣就見過面的日本成員,會在奈良發表「台灣的笑いヨガ」,內容就是他和我的交流。也就是說,那兩天的台上,不只我一個人在講台灣。而學會的代表理事,和我一樣是老年學碩士出身,9 月 13 日她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想起來都會鼻酸的話(那是社群裡溫暖的玩笑話,我不敢當真,但會記一輩子)。這些人,我要去見他們。
還有一個很私人的期待:Day 2 早上 8 點半,在春日大社的草原上,跟兩百多人一起大笑、一起呼鹿。我想像過那個畫面很多次。那個畫面裡,我沒有在擔心日文。
準備到最後,其實只剩一件事要相信:我帶去的東西是真的,而對方是願意接住的人。
把待辦攤開來,對自己誠實一點:
| 項目 | 狀態 | 備註 |
|---|---|---|
| 奈良版講稿:中文骨架 | 已完成 | 一個現場、一個轉變、一個做法 |
| 奈良版講稿:日文初稿 | 進行中 | 短句、一句一行 |
| 老師紅字修訂 | 待進行 | 原則:意思一樣但比較好發音 |
| 示範音與跟讀頁 | 待進行 | 照 9/13 的流程重做一份 |
| 每日跟讀 | 進行中(9/13 版) | 切換到奈良版後,目標是開場與結尾可不看稿 |
| Q&A 常見問句與回應 | 打算做 | 從 9/13 的九個提問整理起 |
| 即時字幕工具(備援) | 已就緒 | 9/13 實戰過;交流時段用 |
| 名牌羅馬拼音 | 主辦已確認 | — |
| 成員名字與臉 | 背誦中 | 9/13 截圖 31 人 |
| 健康防護與保險 | 打算處理 | 日本流感流行中,口譯就是因此缺席的 |
從申請青年百億、被再輔導、到拿到核定,再到 9 月線上分享的口譯危機,這一路每一站都比我想像的難,也每一站都比我想像的有人接住。奈良這 10 分鐘,是這整趟圓夢計畫的高潮場,也是我第一次用一個還不熟的語言,站在兩百多個人面前,說我最相信的事。
我不會準備到「完美」才上台,因為那一天不會來。我會準備到「唸得出來、聽得懂、有一個東西讓他們帶走」,然後帶著一顆會緊張的心,先上場。至於結果如何——等我從奈良回來,再寫給你看。
備稿的過程裡,我也查了一些非母語講者做外語演講、簡報的通用建議,對照自己正在做的事,整理成下面幾點。這些是一般做法的整理,不是我已經驗證過的心得;哪些真的管用,等奈良之後我再補上。

作者手記:這篇寫於出發前兩週,演講尚未發生,文中所有「打算」「準備中」都是當下的真實狀態。日本學會與論壇為公開組織,社群成員均以職稱或身分代稱,私下交流的話語屬溫暖玩笑語境,特此說明。奈良之後的結果,我會另寫一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