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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觀到四樓陽台時,日本笑瑜伽協會代表指著旁邊的大櫻花樹說:「我老了、一個人的時候,想住在這裡。」她接著補了一句:日本有很多花大錢才住得進去的高級機構,她也常被請去帶笑瑜伽,「錢給得很多,但我絕對不想住。」而這一間,是用介護保險(日本的長照保險)規定的費用就能住的特別養護老人院(特別養護老人ホーム,日本給重度需照顧長輩的長期入住機構,以下簡稱特養)。
這是我在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「笑顏良藥」計畫裡,計畫書承諾的特養見學。十月三十日我到東京都羽村市的特養「神明園」,看了一小時的笑瑜伽,參觀了四層樓的居住空間,也聽一位前副園長講她怎麼把笑瑜伽帶進這裡、又帶到能登地震的災區。這篇整理三件事:一間讓人「老了也想住」的特養做了哪些設計;笑瑜伽在這裡從職員開始、而不是從住民開始的路徑;以及台灣的照顧現場可以借用什麼。
「日本不是付錢就好。錢之外,還有別的價值。」——日本笑瑜伽協會代表,2026 年 10 月 30 日參觀時

一進門,玄關旁就是一個大池子,養著錦鯉和虹鱒,上面還有烏龜。池子設計成住民可以下去餵魚。協會代表跟我解釋:「老人家也需要有事情做,所以才這樣安排。」我們問能不能吃,日方笑說這是很中華的想法,日本人不吃紅色的魚;園方則半開玩笑說,申請補助時寫的是「災害時的糧食」。
園外還有一棟小房子,本來是防災倉庫,平常放災害時的食物和毛毯,給上方住宅區的居民避難用。平日用不到,就打開來當地區長輩的聚會所,現場的說法是「認知症カフェ」(失智友善咖啡館)。我們到的時候大家正在喝茶,志工煮了燴飯(ハヤシライス)和湯,一個人收三百日圓材料費,那天大約十三人份。現場說明,這些來的人多半不需要照顧,只是「沒有地方可去」。

接著前副園長帶我們一層一層看。四樓約二十人,多是身體重度、臥床或要用胃管灌食的住民,有一個大陽台和那棵櫻花樹,春天會把桌子搬出來賞花;三樓約五十人,失智較重;二樓約五十人,失智較輕、但沒辦法在家生活,有人會自己下樓做復健、醃米糠漬。三個樓層會一起參加活動,今天的笑瑜伽,二、三樓就是透過螢幕連線一起做的。下面這張表是我記下的細節:
| 設計 | 現場怎麼做 | 我的解讀 |
|---|---|---|
| 職員不穿制服 | 護理師說:「這裡不是治療的地方、不是醫院,是生活的地方。」 | 先決定這裡是「家」還是「病房」,其他設計才跟得上 |
| 吃的自由 | 每日菜單相同,但可以自費加點冰淇淋、無酒精啤酒 | 飲食限制多的地方,小小的選擇就是樂趣 |
| 美容日 | 有人來做指甲、可以染髮;住民畫的海報掛在牆上 | 「我還是我」的感覺,比活動數量重要 |
| 外出購物 | 附近超市派兩個人來,帶住民去買自己想要的東西 | 把社區資源拉進來,而不是全部自己扛 |
| 照顧輔具 | 氣墊床每二十分鐘自動翻身;床可升降,輪椅可躺 | 前副園長說:「我們的負擔減輕很多。」 |
| 走廊很寬 | 兩台輪椅可以交會,但從家裡搬來的人沒地方扶、反而容易跌 | 好的一面也是壞的一面,設計要跟著人調整 |

樓層人數與職員配置是現場口頭說明,正式數字請以機構公開資料為準。另外我也聽到一些不那麼光鮮的事:園方主管說,和附近機構共用的中央廚房,原本預算六億日圓,因為建材漲價變成九億,向東京都申請先導補助沒有通過;下個月起每個月的管理費多十萬日圓,「介護報酬卻沒變」。讓人想住的地方,背後也是一筆一筆在硬撐。
我原本準備的第一個問題是:「當初怎麼把笑瑜伽導入機構?」前副園長的回答出乎我意料。一開始是職員之間處得不好,她想找一個能讓大家變成一個團隊的東西,在網路上找到笑瑜伽,就看著影片自己模仿著做。
結果被園長罵了。園長有老年學背景,說「沒有證據的東西,怎麼可以拿來讓人笑」,立場是「職員做可以,不要對住民做」,並叫她去協會正式學。她自費去上 Leader 課(另一位想學的職員由機構出錢派去),前一天半「辛苦到笑不出來」。講師對她說:「要站在對方的立場做,你只照自己的想法做是不對的。」直到第二天後半,她才覺得終於解放了自己,能自然地笑,也能笑別人。
真正的轉折是住民。職員反應冷淡,但在旁邊看的住民說「也讓我們做」;職員看到住民笑的臉,態度才變了。後來園長也很高興;現場的說法是,園長和協會代表是老年學研究所的學長姐弟關係。現在二樓的住民每天早上都做,前副園長說「已經滲進身體裡了」;疫情期間,協會代表也常從自己家用 Zoom 連線帶。協會代表說她十年只來過三次,今天大家這麼會笑,是因為前副園長每天都在做。

「這種地方靠的是人,不是機器。人和人之間沒處好,就沒辦法照顧別人。」——前副園長談為什麼從職員開始
還有一個細節讓我很受觸動。失智的住民每次都會舉手說「我是第一次參加」,其實每次都來。前副園長的做法是不否定、直接接住,「初次見面」說一百次。協會代表也提到一位一開始完全不動、「在哪裡都待不住」的參加者,帶她來的人以為失敗了,結果她一直做到最後沒有離開。
DWAT 是日本的「災害派遣福祉隊」(災害派遣福祉チーム,Disaster Welfare Assistance Team),成員是社工、照顧服務員等福祉專業人員,災後進駐避難所與機構,防止長者和身障者因避難生活而功能退化。醫療端對應的是 DMAT(災害派遣醫療隊)。協會代表說,這間特養的職員只要外縣市有災害就會去支援,熊本、石川都去過。
二〇二四年能登半島地震後,前副園長在三月中旬到石川縣一間特養支援了五天。現場她說是受社會福祉協議會委託;協會的公開專訪與機構官網則寫,是透過全國老人福祉施設協議會的 DWAT 派遣。據她說,因為在家生活的受災者臨時移入那間特養,人數暴增,當地職員顧不過來。園長和另一位主管先去,她是交接的那一班。交接前,園長從現地聯絡她,請她先用 Zoom 帶一場笑瑜伽;等她到了現場,看過的職員要求在避難者、日間照顧、特養各處都做,結果她說「幾乎沒做照顧,四天都在帶笑瑜伽」。報告書上寫的是「笑瑜伽,順便一點照顧」。
她說,當時最累的是職員:工作量加倍,還同時有新冠疫情。笑瑜伽之後,最高興的反而是職員。有一位失智很重、每天回家都說不出白天做了什麼的長輩,那天跟家人說「今天很開心,笑了」——這是她回東京後收到家屬來信才知道的。離開那天,一位因為輪班從沒看過的職員特地來請她加一場,外縣市來支援的人也一起加入。
「身體需要幫助,心也需要幫助。在裡面的人也一樣,最有元氣的變成了職員。」——協會代表介紹這間特養的災區支援時
我自己在台灣做過颱風後文旦落果的災區活動,知道民間自發去振奮人心有多不容易。我問 DWAT 是法律設立還是怎麼形成的,她們很誠實地說這要好好查,不能隨便講;就她們的理解,是現場的人先自己組織起來,之後政府和社會福祉協議會才出錢、做訓練、把它制度化。我回來查了官方資料:醫療端的 DMAT 是二〇〇五年由厚生勞動省成立的,並不是先由民間自發;福祉端的 DWAT 則比較接近她們的描述:東日本大震災後先有岩手、京都等縣與社會福祉協議會自行組隊,厚生勞動省二〇一八年才發布指引,二〇二五年修法後活動與經費才有正式法源。只是「先動起來」的多半是縣政府與社協,不完全是現場個人。兩種隊伍的形成路徑不一樣。
參觀完我說,台灣的機構很少把失智、重度、一般住民放在同一棟樓,往往是不同類型、不同機構分開;我們也試過社區咖啡館,很多最後沒撐下去。協會代表問台灣是誰在經營這類機構,我們聊到財團法人和小型私人機構各自的處境。對照之下,我整理出幾個回台可以試的方向:
| 神明園的做法 | 台灣可以怎麼試 | 要注意的界線 |
|---|---|---|
| 笑瑜伽先從職員開始 | 機構導入時先排「職員晨會五分鐘」,不急著對住民做 | 需要主管背書;神明園也經歷過被園長擋下 |
| 一位在地帶領者每天做,外部講師偶爾來 | 培養機構內一兩位帶領者,外部講師季訪加線上 | 帶領要有被支持的時間,不能變成額外負擔 |
| 螢幕連線讓不同樓層一起參加 | 用現有電視加視訊,讓臥床或分區的住民也能跟 | 台灣不同照顧類型多分屬不同機構,法規要先查 |
| 防災倉庫平日變社區聚會所 | 社區關懷據點、防災備品倉庫的平日活用 | 核心是「有人煮飯、有事做」,不只是一個空間 |
| DWAT 加上笑瑜伽 | 提案「災後照顧者的十五分鐘」:先照顧照顧者 | 台灣是否有類似福祉派遣制度,還要查證 |
這些不是照抄就會成功的公式。神明園有一位做了很多年、願意被拜託就先做的前副園長,有一位一開始反對、後來變成支持者的園長,也有協會代表十年來的陪伴。台灣要做,我覺得第一步是先找到那個「每天做」的人。
神明園讓我覺得「老了也想住」,不是因為建築多新,而是因為池子裡的魚、三百日圓的午餐、不穿制服的護理師,和每天早上一起笑的那幾分鐘。笑瑜伽在這裡也不是一場表演,而是一位前副園長從職員的關係開始、被反對過、最後帶到災區的日常。
這是我在青年百億計畫裡最想帶回台灣的一課:先找到那個願意每天做的人,再讓制度跟上。同一天協會代表帶的那一小時笑瑜伽,我另外拆成一篇〈一小時笑瑜伽怎麼排給長輩〉。
見學手記:離開前,前副園長問我「這麼遠跑來,如果什麼收穫都沒有就太失禮了」。我說分享了很多。回程我在想,她身上有一種很單純的東西:被拜託就先做、不想太多、做了很久、真的喜歡。她說那是講師教的:「先想就輸了,別人來找你,是一個機會。」
本文依現場錄音整理,樓層人數、職員配置與經費等數字為現場口頭說明,正式資料請以機構與官方公告為準;機構住民、職員與參加者皆已去識別化,日方人員僅以職稱稱呼。本文為教育部青年發展署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築夢工場組「笑顏良藥」計畫執行紀錄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