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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 年 10 月 25 日下午一點多,東京台東區民會館九樓。笑瑜伽 Leader 養成講座第二天的下午課,一開始我先用中文跟口譯練一段開場白:「笑是一種呼吸法,重點不是要很開心或覺得很有趣。」口譯一句一句翻成日文。旁邊聽的人說,這段不必硬背,用自己的理解講就好,只是「身體和心會產生變化」這種重點要記住。再過半小時,我們就要四個人一組,輪流當帶領者。
這篇是我在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「笑顏良藥」計畫裡,上完這堂課最後一個下午的紀錄。前一天和當天上午,講師教的是體操本身;這個下午換我們自己站出去帶,講師在旁邊看,一看到問題就喊停。如果你也在帶長輩活動、團康或任何需要「讓一群人跟著你做」的場合,這篇整理的是一位帶了十幾年的講師,當場改掉新手帶領者的哪些習慣,以及她為什麼這樣改。
「話能減就減。就算少了一點,大家還是會跟著做;話一多,大家就會用腦袋想太多。」——講師在第一輪實作後的提醒
下午的流程很單純,就是「看、做、被改、再做」。講師先完整示範一輪坐著也能做的版本,包括給長輩用的「口腔笑操」:發「啪、啪、啪」的音要把嘴唇閉緊,講師說唇閉得起來,吞嚥時才比較不會嗆到,所以就算是長輩,她也會讓大家確實停住那一秒。示範完稍微休息,接著分組。
分組的規則是:每個人輪流把一整段帶完,包括「笑瑜伽是什麼」的開場說明、拍手、節奏、加入「呵呵哈哈哈」的口號、深呼吸、元氣姿勢,再自己串三個笑的體操。帶完後,帶領者先講三十秒自己的感想,另外三個人各講十秒回饋。
| 時段(約) | 內容 | 我的觀察 |
|---|---|---|
| 13:16–13:42 | 講師完整示範坐姿版,含口腔笑操 | 講師說牆上貼的是她自己的「小抄」,示範時也邊看邊帶 |
| 13:48–14:32 | 四人一組輪流帶,帶完互給回饋 | 最卡的不是體操,是開場白和體操之間怎麼串 |
| 14:32–15:01 | 講師叫全班停下,逐一點出問題,挑人上台重帶 | 每個問題都很小,小到不講根本不會發現 |
| 15:01–16:01 | 全班輪流各帶一個體操,再試長輩版的變化玩法 | 輪到我帶「印度奶茶笑」 |
| 16:01–16:58 | 收尾練習、講理念、填問卷、結業分享、合照 | 講師把理念留到最後才講,理由很有意思 |
我在小組裡是最後一個,用中文帶,口譯逐句翻成日文:先想像一條很長的牙線穿過腦袋左右拉、把煩惱清掉,再像小朋友一樣牽手跳、吃一顆很酸的糖、最後抱一棵大樹深呼吸。帶完透過口譯轉述拿到的回饋有三點:每一段「哈哈哈」吐完,要留一個回來吸氣的空檔,不然大家沒時間吸氣;不用講瑜伽理論或功效,現場可能就有專業人士,問一句「有沒有吐乾淨?身體有什麼感覺?」就夠了;腦袋突然空白時,先插一個深呼吸,趁那段時間掃描一下,今天哪個部位還沒動到,就補一個動到那裡的笑。
我那組四個人帶完,大家的感想幾乎一樣:開場白背得再熟,一站到前面腦袋就一片空白。有位學員說,用自己的話講比照稿念容易得多;口譯也說,她幫我翻了好幾次,自己都快背起來了。聊到最後的結論是:要變成自己的話,前提是真的理解。
大家帶完一輪,講師請全班注意,先說了一句:「大家第一次這麼努力,我其實不想挑毛病,但我想在壞習慣養成之前先講。」接著講的每一點,都是我自己在台灣帶活動時也常做的事。

| 新手常說的 | 講師建議 | 她的理由 |
|---|---|---|
| 拍手前先喊「好」「預備」 | 直接拍,不要插話 | 拍手本身就是信號,多一句反而打亂節奏 |
| 「麻煩大家」「謝謝大家」 | 拿掉 | 這些話把人分成提供服務的人和接受服務的人,像老師對學生 |
| 「請大家想像自己變成一架飛機」 | 「飛機笑。」然後開始做 | 沒人真的變得成飛機,「假裝你是」反而讓人卡住 |
| 邊講話邊拍手 | 講完再拍,或有麥克風再這樣做 | 長輩聽力不好,聲音和拍手疊在一起就聽不清楚 |
| 「這個好難」 | 先決定想讓大家怎樣離開 | 一說難,大家的腦袋就開始收集「難」的理由 |
「變成飛機」這一點,講師特別拿出來重做。她說差別真的很小:「接下來請大家當自己是飛機」和「飛機笑,哈哈哈」,前者聽的人會先想「我要怎麼變成飛機」,後者直接就能做。她的說法是,盡量不要讓人產生任何多餘的想法。
當時我在旁邊跟口譯小聲聊這段,我說我覺得她講的很多原則,其實都是同一件事:不要角色扮演。不要扮演飛機,也不要扮演老師或服務提供者。帶領者只是個媒介,大家透過你開始動,而不是透過你學會什麼。口譯補了一句:在華人社會,站上台就很容易被當成老師,主辦單位介紹時也會說「今天我們請到一位老師」。
這對我是很刺的提醒。我一開始學美國那套帶領技術時最卡的地方,就是我從康輔和台灣各種帶活動的訓練裡學到的,幾乎都是指令式的。指令越清楚越好、說明越完整越好,這在笑瑜伽裡剛好相反。
「為了讓對方更好理解,我們會說更多的說明。但在笑瑜伽裡,你不需要做這麼多說明。」
接下來的回饋,跟話無關,跟腳和耳朵有關。一位學員帶「邊走邊呵呵哈哈哈」時,全班自然跟著她繞成一個大圓圈。講師喊停:「大家知道剛剛發生什麼事嗎?變成盆舞了。」她說帶領者不能直直地走,要走曲線,把人群切開;一旦繞成圓,動作就有了規律,規律一出來,人反而比較難笑。
那位學員重來一次,這次專心不讓大家繞圈,結果拍手又對不齊了。講師再停下來:「妳剛剛沒有在聽別人的拍手跟自己的有沒有對上。」她用 RAS(網狀活化系統,Reticular Activating System)來解釋:大腦會過濾掉大部分資訊,經驗少的時候,一次只能顧到一件事。這是自我成長書裡常見的簡化說法,不是嚴謹的神經科學描述,但拿來提醒帶領者很好用。所以她不准學員說「好難」,因為帶領者一說難,所有人的大腦都會開始找「難」的理由;也不必騙自己說簡單。她的做法是先決定「我想讓今天來的人都笑著回家」,大腦自然會去撿能達成這件事的資訊。
還有一個關於位置的提醒。一位學員帶「合掌打招呼笑」時站得離旁邊的人太近,對方只好往旁邊移開。講師請她往旁邊站一步,差距大概一公尺多,再請全班看:「在這裡和在那裡,看起來完全不一樣。」帶領者要站在所有人都看得到你、而且不必讓別人移動的位置。講師說,拍手和口號是最基本、也最難的,難就難在這些小地方。
我自己在台灣帶長輩團體,常常只注意前排的反應。這一段讓我意識到,帶領者其實要同時顧三件事:嘴巴少講、腳走曲線、耳朵聽大家的拍手。講師示範的時候,三件事看起來都不費力;輪到我們做,才知道她是一直在看。
第二輪是全班輪流,每人帶一個體操,帶完點下一個人。一位會整骨的學員說他從小喜歡相撲,想帶「相撲笑」。講師先問全班:大家臉上有寫「我想做相撲笑」嗎?然後追問他,為什麼想讓大家做?他說蹲馬步能讓骨盆和下半身穩,走路比較不容易跌倒。講師說,這句就對了:「我喜歡相撲」是你個人的事,多加一句對大家的好處,大家才會想跟。剛好他是整骨師,由他說出口就特別有說服力。

同一段回饋裡,講師還講了兩件關於「組體操順序」的事。第一,前兩個體操先選不太需要肢體接觸的,因為帶領者還不知道這群人對笑瑜伽有多少好感,一開場就要人握手,初次見面的人很容易退縮;接著可以連放幾個一個人就能做的笑,讓大家自己感覺到「呼吸好像變深了」。相撲笑本身沒問題,只是比較適合放在中段,講師建議把它當成第六個。第二,他開場說「最開始我先做一次」,這句等於「我示範給你們看」,也建議刪掉,直接說「相撲笑」然後開始做就好。
還有一個我很喜歡的觀察。這位學員帶的時候,又有同一位參加者一直移動。講師說,這沒有不好,有些人就是喜歡動;帶領者看出來之後,下一個體操就要選讓她不必移動的位置。如果發現某位長輩的手舉不起來,就設計成讓他不會困擾的動作。講師說,這才是「組體操」真正的意思:不是排好十個體操,而是看著眼前的人調整。
輪到我時,我帶的是「印度奶茶笑」(當時我順口說成「拉茶」):天氣冷了,我們來喝一杯加了香料的印度奶茶,從高處往下倒、來回拉,邊拉邊「欸——」把聲音拉長。帶完拿到的提醒很具體:倒茶的動作左右兩邊次數要一樣,因為這是體操,要讓身體兩側都動到。講師最後說了一句:「很好喝的奶茶,謝謝。」另一位學員帶動肩膀的體操時也被提醒:故事說得很好,但動作要確實動到目標部位,體操才有意義。
也有一位從秋田來的學員,帶的是家鄉的「滑雪笑」:秋田是雪國,她從小就滑雪,請大家擺出滑下雪道的姿勢一起笑。背景是她自己的,好處是大家看得到的畫面,這一個講師沒有喊停。
最後一節課,講師示範了幾個給長輩機構用的變化玩法。她說大家同時一直笑其實很累,在機構裡如果是幾個人圍坐,可以一個一個輪流笑,像波浪一樣傳下去;也可以兩個方向一起傳,或讓「烤地瓜」從小顆的「哈、哈」越傳越大顆。她的說法是,不需要全員一直一起笑,看著別人笑,也是一種很有效的參與方式,而且長輩常常會在這種玩法裡冒出很驚人的創意。

真正的收尾是一段完全不笑的練習。兩人一組面對面坐,牽起手,讓雙方都摸得到對方的脈搏,然後只是看著對方的眼睛。講師說:不用笑,不用講話,感受對方在呼吸、感受這個人活著。接著閉上眼睛,鬆開手,做幾輪「So-Ham」呼吸(她說「So」就吸氣、說「Ham」就吐氣)。結業分享時,講師補充說這段不是笑瑜伽創始人的練習,是她跟另一位小丑領域的老師學的。她的解釋是,不論貧富、身在戰亂還是相對安全的日本,我們都在共享同一個地球上的空氣;直接面對自己很難,所以先從眼前這一個人開始。
理念,講師刻意放在兩天的最後才講。她說笑瑜伽有很多事要做過才懂,一開始就講理念,大家也聽不進去。她講了三點:
講師說小孩一天笑三、四百次、大人只剩十幾次,這組數字網路上流傳很廣,但我查不到可靠的原始研究;心理學研究用日記法記錄成人,大約是一天十幾次(Martin & Kuiper, 1999)。小孩的數字,這裡只當成她的比喻來記。
結業前每個人講一段感想。有學員說兩天下來「幸福荷爾蒙」出了很多;有人說以後被提醒時,第一句不再說「我不行」;一位六十多歲的學員說,她最近常在想幸福和喜悅的差別,最後那段看著搭檔眼睛的練習,讓她覺得如果日常生活裡多一點這樣安靜看著對方的時候,吵架應該會變少。也有學員說,這是她要做的第二人生職涯。
我說的是講師第一天提到的一件事:她每天早上醒來,先在被窩裡做笑瑜伽。我聽到的時候嚇了一跳,因為我從小就會這樣做,只是後來家人覺得奇怪、室友嫌吵,就慢慢不做了。這兩天上完,我覺得我找回了自己原本的那個本能。講師聽完只回我一句:家裡嫌吵,就去公園。我說我現在會去爬山,在山上做。
這個下午對我在青年百億計畫的意義,是把「我會帶活動」這件事重新拆開來看。我在台灣的現場多半是日照中心和長輩團體,以下是我打算先改的部分:
| 講師的原則 | 我在台灣常見的做法 | 回台後打算怎麼做 |
|---|---|---|
| 話越少越好,不扮演老師 | 開場先自我介紹、說明今天的目的 | 開場白壓到一分鐘內,拍手直接開始 |
| 不說「假裝你是」 | 常用情境想像帶動作 | 保留情境,但只講名字和動作,不叫大家「想像」 |
| 前兩個體操不碰觸 | 常用握手、拍肩破冰 | 碰觸類往後放,先看這群人的接受度 |
| 看著眼前的人調整順序 | 照事先排好的流程走 | 流程只排骨架,現場依長輩的身體狀況換動作 |
這些原則有界線。講師的對象多半是日本社區和機構裡的長輩,台灣的日照中心常有失智或聽力退化的長輩,有時候確實需要多一句說明,或由照服員協助示範;我不會把「話越少越好」變成教條,而是先把多餘的話拿掉,再看需要補哪一句。
兩天的養成講座,最後一個下午沒有教新的體操,教的是怎麼把自己從中間拿掉:少一句口令、少一個「假裝」、少一個讓人退縮的握手、少一次「好難」。講師每個回饋都小到不講就不會發現,但累積起來,就是一群人敢不敢在你面前笑出來的差別。
對我來說,這也是「笑顏良藥」計畫最需要帶回台灣的東西:不是更多活動點子,而是一個讓長輩不用想太多、就能跟著笑的帶領方式。
課堂手記:那天最後的合照,是講師請一位笑瑜伽夥伴來幫大家拍的,大家被要求「笑五秒鐘」。我後來才想到,兩天裡我們練了幾十種笑,最後留下來的那張照片,用的還是最簡單的那一種。
本文依課堂錄音整理,講座錄音錄影不公開,文中不引用逐字稿長段;講師與學員皆不具名,其他學員僅以背景描述。健康相關說法為講師課堂分享,不代表醫療建議。
本文為教育部青年發展署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築夢工場組「笑顏良藥」計畫執行紀錄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