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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四日早上九點半,東京台東區民會館九樓。講師一開口就說,這是她六年來第一次在東京辦實體的「笑いヨガリーダー養成講座」(笑瑜伽帶領者養成講座)。疫情前協會在水道橋有工作室、每個月都開;疫情把工作室收掉後,課程全改成線上、拉長成七天。這次之所以又回到實體,她當場講得很直接:因為有一位從台灣帶著口譯來的學員,所以「為了他」開了這一班。那位學員就是我。
這一班是我在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「笑顏良藥」計畫裡,唯一一張要「考」的證照。前面十八天我在奈良論壇發表、在橫濱的地域照護據點和精神科日間照護觀摩,看的都是別人怎麼帶;這兩天換我坐在學員的位置,學怎麼讓一群人在三十分鐘內笑起來。這篇文章記錄 Day1 上午:一場三十分鐘笑瑜伽的完整骨架、講師反覆強調的帶領者規矩,以及為什麼她說整套方法裡最難的不是「笑」,而是開場那一下拍手。
「笑いヨガで一番大事なのは、なんとか笑いじゃないんですよ。手拍子の掛け声なんです。」
(笑瑜伽裡最重要的不是哪一種笑,是拍手和口號。做起來看似簡單,其實非常難。)——講師,2026 年 10 月 24 日

上午最核心的一段,是講師親自示範一場「剛好三十分鐘」的完整課。她事後拆給我們看:先站著說明笑瑜伽是什麼,再把手拍子、呼吸、元氣姿勢(元気ポーズ)一個一個講清楚,接著做了十一個「笑的體操」(笑いの体操),最後用哼鳴(ハミング)收尾、一人一句感想。她說平常是十個體操,今天多加了一個「謝罪笑」,因為前面剛做完「吵架笑」,覺得還是道個歉比較好。整場收在三十分整,她自己說這是她的拿手本領。
| 段落 | 內容 | 帶領上的重點 |
|---|---|---|
| 一、說明 | 站著講笑瑜伽是什麼:不靠好笑,靠「笑」這個動作本身 | 先講身體會發生什麼,不講道理 |
| 二、手拍子與口號 | 拍一下 → 加節奏 1-2-1-2-3 → 加身體擺動 → 加口號「ほっほっははは」→「イエーイ」 | 拍到全員同步為止,不是固定次數 |
| 三、深呼吸與元氣姿勢 | 鼻吸、停三秒、笑著吐氣;雙手舉高喊「いいぞ、いいぞ、イエーイ」 | 口號可以換成在地方言,當天就換了關西腔、秋田腔、茨城腔和台灣的「很好很好」 |
| 四、十一個笑的體操 | 印度問候笑、靜電握手笑、印度量尺笑、拔釘子笑、Aloha 笑、吵架笑、謝罪笑、帳單笑、孟克吶喊笑、飛機笑、相撲笑 | 每個體操之間用一句話串成故事,不用解釋規則 |
| 五、哼鳴與分享 | 坐在椅子上立起坐骨、閉眼哼鳴到吐完一口氣;再輪流說一句感想 | 把分享也算進三十分鐘裡 |

講師說,這三十分鐘就是整個養成講座的目標:兩天結束,每個人都要能把這三十分鐘穩穩帶完。之後想做六十分鐘、九十分鐘的課,只要多塞幾個體操、中間加喝水休息就行。十一個體操裡我最喜歡的是「拔釘子笑」(出る杭を抜く笑い)。日文有句「出る杭は打たれる」(出頭的釘子會被敲),講師說現在這個時代不能再敲年輕人的想法了,要把釘子拔出來、讓它長;動作是抓住自己的手臂往外拉,順便拉開肩膀。她說這是肩頸僵硬的她自己發明的體操。
課一開始,講師沒有講歷史,而是先帶一輪「笑瑜伽式自我介紹」:說名字,全場「あはははは」;說住哪裡,全場再笑一次;說職業,再笑一次。連同我和口譯在內十九個人、每人三次,她算給大家聽:五十七次笑聲。然後她問:名字好笑嗎?住的地方好笑嗎?都不好笑。這個練習要證明的只有一件事:人有「不好笑也能笑」的能力,就像嬰兒不是因為聽懂笑話才笑。
「面白い、面白くないかに関わらず、笑ってみると体が変わる。体が変わると心も変わる。これが笑いヨガの本質です。」
(不管好不好笑,試著笑,身體就會變;身體變了,心也會跟著變。這就是笑瑜伽的本質。)
所以她請大家這兩天盡量不要做筆記。理由是前兩天是用身體學的東西,寫下來反而會用腦袋去記;真的忘了,手冊和影片在線上系統裡都有,講座結束後也可以一輩子發問。她也要求每次起身再坐下時都換位子,因為「笑不太會從有規律的地方長出來」,對面坐著不同的臉,比較容易回到小孩的狀態。
這一段她也花了不少時間講誰「不建議做」。這部分對將來要在長照機構帶活動的人很重要,我把她的說法整理成表:
| 情況 | 講師的建議 | 補充 |
|---|---|---|
| 懷孕中、出血量多、腹壓升高會有問題的人 | 先避開;有流產風險或被醫師禁止運動的人不要做 | 一般孕婦常來上課,她認為對紓壓有幫助,但要問醫師 |
| 服用強效精神科藥物的人 | 請主治醫師評估 | 她說過去來上課的憂鬱症、思覺失調患者,沒有一位被醫師叫停 |
| 血壓已經 180 到 200 以上、心臟有狀況的人 | 請主治醫師評估 | 有服藥控制的高血壓患者,醫師多半反而鼓勵運動 |
| 其他所有人 | 都可以做 | 當了帶領者之後,開場前記得先問一句 |
她講得很清楚:「不是叫你自己判斷,是叫參加者去問主治醫師。」這句話我記下來了,回台灣帶長輩的時候,開場的第一句就該是這個。
查證補充:這份禁忌清單是講師的現場說法。笑瑜伽國際總部(Laughter Yoga International)流傳的官方清單另外列了疝氣、癲癇、三個月內動過大手術、持續咳嗽等項目,而且只寫「高血壓」、沒有給數值;「180 到 200」這個門檻是講師自己的操作標準,不是官方規定。至於「不好笑也有效」這一點,倒不只是她的經驗談:2019 年一篇刊於《Social Science & Medicine》的統合分析(van der Wal & Kok)把「有幽默的笑」與「模擬的笑」分開比較,結論是模擬的笑效果並不比自發的笑差。
休息後進入「基本動作」,整整一個小時只練一件事:手拍子與口號。流程看起來很單純:請大家把手伸出來、手掌確實合起來拍一下;加上節奏 1-2-1-2-3;加一點身體擺動;最後加口號「ほっほっははは」。但講師把每一步背後的道理都拆開講,這些話她說是「要放在帶領者腦袋裡、不用對參加者講」的:

然後四人一組輪流當帶領者。輪到我時,講師說不用講日文,用中文帶也可以,我就用中文把那四步走完一遍。接著是 Q&A,有位學員問:線上影片裡拍手都拍三次,剛剛卻拍了四次,到底幾次?講師的回答是我這天記得最牢的一句:
「三回やるんじゃないんです。全員が合うまでやるんです。」
(不是拍三次,是拍到全員對上為止。)
她補充說,自己會故意站到另一邊去帶,就是要讓大家知道「沒有固定的規則」;拍手拍到大家都對上,等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到帶領者身上,這是進入下一個笑之前的準備。她還講了一個例子:有位金澤的物理治療師,帶一支強隊的女子壘球隊做笑瑜伽,一直都是「拍三次就好」;後來她在講師的書裡讀到「拍到同步為止」,照做之後整隊的狀態完全不同,驚訝到特地搭新幹線來上課。(講師說那本書把養成講座的內容全寫進去了;協會 2026 年 10 月剛出版一套四冊、每冊 2,200 日圓的新書,應該就是她指的那套。)
另一位學員問,那「1-2-1-2-3」要不要叫大家一起喊?講師說不用:有人喊,其他人就會跟著喊;沒人喊,就不用。她要帶領者把這件事當成「讀這個團體」的資訊:有的團體喜歡出聲,有的團體一被要求喊口令就會害羞退縮,帶領者事先不會知道,只能觀察。
最後她提醒大家,練完手拍子後心裡一定會冒出「好難」兩個字,請把它刪掉。腦的運作方式是:一旦說「難」,就會開始找「為什麼難」的理由;換成「這很有挑戰性」,身體就會往前。她和助教示範了兩次一模一樣的流程,然後說:「我剛剛已經看出來這裡面誰的音樂成績不太好了。」拍手這件事,對帶領者來說也是在收集情報:看每個人的臉、看手在哪裡拍、看誰跟得上節奏。

上午的最後是每人一分鐘的正式自我介紹。這一班的學員來自秋田、福島、茨城、埼玉、神奈川、愛知、三重,有護理師、介護職員、幼兒園老師、民生委員、退休教師、按摩業者,也有在身心障礙機構工作的人。有人是因為母親罹癌,自己在照護現場工作,卻不知道怎麼教父母「笑」;有人在限界集落(人口嚴重外流的村落)想帶長輩動起來;有人說自己個性陰沉,想變開朗一點。講師說,這個講座還有個別名叫「別人二十八号計画」(「鐵人 28 號」的諧音,意思是「變成另一個人」計畫)。
輪到我,我請口譯幫我說:我這次是帶著台灣政府的補助來的,計畫主題是找回「笑的本質」,以及笑怎麼療癒人,特別是高齡者。我從十五歲開始工作到現在十六年,做的都是讓人開心的事:辦活動、帶團康、主持;但我很少真的從心裡開心,可能是因為工作壓力一直很大。所以這趟也算放假,順便跟老師學。講師接著補了一句:這位學員是老年學碩士,她自己也有日本的老年學碩士學位,兩人是這樣接上線的。
這就是我申請青年百億時寫在計畫書裡、卻一直沒機會親口說出來的話。要在三十分鐘內讓二十個陌生人一起笑,我在台灣帶團康十幾年,用的方法是遊戲、是梗、是把氣氛炒起來;但這套方法反過來:先拍手,先把呼吸打開,先讓身體做出「笑」這個動作,心情才會跟上。兩種方法都有效,但面對失智長輩、面對聽不懂我語言的人,後者顯然走得更遠。這也是我在前幾場觀摩裡一直看到、卻到今天才真正用身體懂的事。
Day1 上午給我的結論很單純:笑瑜伽的三十分鐘有一副清楚的骨架,說明、拍手、呼吸、十一個體操、哼鳴、分享,每一段都可以拆開練。但整套方法的門檻不在體操有多少花樣,而在開場那一下拍手能不能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收回來,而且是用最少的語言做到。
對青年百億的「笑顏良藥」計畫來說,這兩天是從「觀摩別人怎麼帶」走到「自己能帶」的轉折。Day2 要把這三十分鐘從頭到尾帶一次才能結業,Day1 下午和晚上發生的事,下一篇再寫。
手記:這天早上我幾乎沒睡。前一晚看完某場對話的逐字稿,腦子停不下來。但一進教室,講師第一句就提到「為了這位台灣來的學員」開這一班,接著是五十七次不好笑也要笑的笑聲,然後是哼鳴時整間教室的聲音混在一起。輪到我分享感想,我說的是:「我覺得這邊鬆開很多。」
本文依 2026 年 10 月 24 日講座錄音逐字稿整理,講師與助教僅以職稱或「講師」稱呼,學員一律去識別化,口譯以「口譯」稱之。講師的說法已盡量標明為其個人陳述,與公開資料不一致處已另行查證並註明。本文為教育部青年發展署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築夢工場組「笑顏良藥」計畫執行紀錄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