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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請上教育部青年署的「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」之後,朋友問我的第一句話幾乎都是:「所以你什麼時候飛?」老實說,拿到核定通知之後,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訂機票,而是打開一份空白文件,在最上面打了六個字:背景調查報告。
我的圓夢主題是「笑顏良藥——學習日本笑×介護與高齡共生」,要去的地方是推動「笑與健康」的笑いイノベーション学会(笑的創新學會)。我受邀在他們十月的奈良論壇上發表,也要跟著他們走進東京的照護現場。我是成大老年學碩士,和九位朋友在台南經營一間共生咖啡廳,也是一個對長輩演了五十多場桌邊喜劇秀的喜劇演員。「笑,是銀色人生的處方箋」這句話,是我這趟旅程的起點。但起點不等於準備好。做了九年講師與顧問的職業病提醒我:這不是一趟旅行,這是一個專案。專案就有利害關係人、有時程、有交付物,也有風險。
圓夢不是買張機票就出發。圓夢,是把「夢」拆成一個個可以被執行、被驗收的步驟。
8 月 17 日,我花了一個星期,把這個學會翻了一遍:官網、歷屆大會實績、代表理事的個人網站、法人資料庫、新聞報導,連有沒有負面紀錄都查了。我不是不信任邀請我的人,而是我要對這筆公費負責——我得知道我把青年百億的資源投進了什麼樣的地方。結果和我原本的想像差距不小。
| 出發前我以為 | 查完之後我知道 |
|---|---|
| 一個成熟的國際學術學會 | 2025 年 4 月才成立的年輕法人,實質是「日本笑いヨガ協会」同一班底的升級版 |
| 掛著「Global」的大型國際會議 | 系列第 14 屆、掛 Global 名號的第 3 屆;前身是 2010 年起的全國笑いヨガ大會。一、兩百人規模(後來報名人數衝到約 260 人) |
| 台下坐的是研究者 | 聽眾主體是笑いクラブ主持人、照護醫療從業者、退休後找第二人生的人——他們自己就是帶領者 |
| 六位核心人物只是名單上的名字 | 有「笑與健康」流行病學第一人的醫大主任教授、有得過日本醫師會「赤ひげ大賞」的偏鄉醫師;代表理事本身是老年學碩士,也是全球僅十四位的笑瑜伽國際大師培訓師之一 |
| 可能有什麼風險 | 查無任何負面紀錄;唯一要小心的是別和另一個 1994 年成立、有學術期刊的「日本笑い学会」搞混 |

這份調查最大的價值,不是「確認對方可信」,而是幫我校正了期待:我要去的不是一場學術會議,而是一群實踐者的年度聚會。他們想聽的不是理論,是「我能帶回自己現場的東西」。這一個認知,決定了我後面所有的準備方向。
調查也逼出了幾個我原本沒想到要問的問題。官網完全沒寫受邀講者要不要付報名費、有沒有交通住宿補助、講稿要用什麼格式在什麼時候交。我把這三件事寫成一封信寄給主辦單位。還有一條:奈良飯店的懇親會 9 月 30 日截止報名,那是跟理事群深聊的最佳場合,不能錯過。這些都是「查了才知道要問」的事。
接著一個星期,我把他們近一年公開說過的話全部讀完:八期電子報 PDF、學會的十篇專欄、代表理事三百八十多篇每週專欄——全部列出索引,其中四十五篇深讀。讀完之後我發現,這個社群正在做一件很清楚的事:把十七年的「笑的健康體操」實踐,翻譯成科學語言與社會政策語言。我把它整理成四條軸線,並且逐條問自己:我的台灣經驗,能接上哪一條?
| 他們的軸線 | 他們正在談 | 我能接上的台灣經驗 |
|---|---|---|
| 科學化 | 理事入選全球前 2% 科學家名單;用醫療級活動量計實測笑いヨガ的運動強度;「笑いは行動」(笑是行動,不是情緒) | 老年學研究背景;從台灣實踐現場的觀察切入,避免和教授的教育講演重疊 |
| 方法論化 | 如何對「不一定想笑的人」打造讓笑自然發生的場;「上手,是接收參加者訊號的能力,不是會多少體操」 | 五十多場桌邊喜劇秀的帶場經驗,還有第一場只來兩個人也照演的故事 |
| 社會議程化 | 少子高齡社會的 Well-being;他們正在焦慮的是持續可能性——新人怎麼留下、場的世代交替 | 台灣的社區據點、高齡共學、志工制度 |
| 國際化 | 「笑いは世界の共通言語」,卻也憂心「日本人不再向外走」 | 一個台灣講者的存在,本身就是他們「Global」論述的活證據 |
讀專欄的時候,我也順手做了一份他們的詞彙表。這件事比我想像的重要,因為同一個概念,用他們的字說出來,就是自己人;用我的字說出來,就是外人。
| 他們的詞 | 意思 | 我打算怎麼用 |
|---|---|---|
| 無条件の笑い | 不靠笑話、不靠幽默的笑 | 開場先用「無條件的笑」互笑三十秒,勝過任何開場白 |
| 笑いは行動 | 心情不好也先做動作,心情會跟上 | 講台灣長輩「先做動作、心情跟上」的案例 |
| ごきげん | 自己的心情自己照顧 | 他們最高頻的價值詞,能對接我的「喜劇療癒」 |
| 場づくり | 打造一個讓笑自然發生的場 | 用我的帶場經驗回應 |
| 大変=大きく変わるチャンス | 「大變」,就是大大改變的機會 | 代表理事的口頭禪,記住它 |
| 楽しいから続く | 因為好玩,所以持續 | 直接對接我的品牌主張「好玩,才是解方」 |
我也記下兩個地雷。第一,別說「幽默訓練」——他們刻意把「笑」和「搞笑」切開,這是他們的起源故事:創始人在孟買講笑話講了十天就枯竭,才轉向無條件的笑。第二,別說「要發自內心才是真笑」——這正是他們前一年在早稻田的研討會上剛辯論過的敏感點。另外,他們崇尚「回數」:每天早上的直播做到兩千回、連續做四十天的法則。「我也連續做了多少場」這種數字,在這個社群裡是同路人的暗號。
說對方的母語,不只是語言。是先弄清楚他們相信什麼、正在為什麼焦慮,然後用他們的價值詞,說你自己的故事。
我有兩場正式的分享要準備,兩場的條件完全不同,所以策略也完全不同。
| 9/13 線上月例会 | 10/12 奈良論壇 | |
|---|---|---|
| 時間 | 三十分鐘,另有很多交流時間 | 十分鐘,當天十九件發表連發 |
| 語言 | 中文,有口譯 | 全日文 |
| 題目 | 自訂:「放掉自己吧,用笑跟喜劇找回自己」 | 命題作文:「笑いで紡ぐ人と地域の未来」(以笑編織人與地域的未來) |
| 格式 | 照搬他們每月「實踐者話題提供」的格式:自我介紹、現場故事、方法、一個帶著大家做的小體驗 | 結構極簡到只剩三樣:一個現場、一個轉變、一個可以帶走的做法 |
| 聽眾 | 核心會員,也是奈良會再見到的那批人 | 約 260 人,從笑いクラブ主持人到醫師、保健師,還有海外來的實踐者 |
兩場共用同一個原則:他們最買單的故事,是「一個具體的人的微小轉變」。他們的典範敘事是日照中心裡一位拒絕肢體接觸的長者,在「擠牛奶笑」的動作中不經意笑了出來——謙抑的「看法改變了」,而不是奇蹟。所以我準備的是一個台灣長輩的小故事,不是一套理論。
語言是我最弱的一環。所以從暑假起,我跟我的日文老師一對一上課,走會話路線,一週兩堂。我先寫好日文自介講稿,主題是「もっと自由に。笑って、本当の自分に戻ろう。」(更自由一點,笑著回到真正的自己),老師再用紅字改成「意思一樣、但比較好發音」的版本。接著我用 AI 語音做了一段跟讀示範音,每天跟著唸。我還替三場活動各整理了一頁常用句子和一份用語集,做成語音卡放在手機裡。至於 9 月 13 日那場口譯臨時缺席、我靠自製翻譯機撐完全場的驚險,我已經另外寫了一篇。
協會窗口的邀請信裡有一項我很珍惜的安排:九月每週二早上十點(台灣時間九點),我可以用參加者的身分連上他們的線上笑いクラブ。這是笑いヨガ運動的「基本單位」——愛笑俱樂部——的線上版,是這個社群最日常的例行儀式,每次四十到五十分鐘:拍手、掛聲、深呼吸,然後一個接一個「無條件的笑」體操。
9 月 1 日,我第一次連上去,那場開了六十七分鐘。代表理事直接用英文訪談我:為什麼加入、現在在台灣做什麼;她當著所有人的面恭喜我拿到補助。當她聽到我是老年學碩士,她回了一句「Me too」——她在日本也是老年學碩士。那一刻我心裡想的是:我早就知道了,而且我知道這句話對我們兩個人的意義。她的結語是「很高興認識你,也許我們能一起工作」。會後,協會窗口宣布會向全體成員收集想問我的問題,在 9 月 13 日之前先轉交給我。一場例行的線上聚會,替我把正式分享的門先打開了。
9 月 15 日晚上,我又連上他們的進階勉強會,主題剛好是「高齢者の笑いの体操」——高齡者版的笑的體操。這一講直接銜接我十月底要去的照護機構參訪:先在這裡學理論和動作設計,到了現場再對照實務。我帶著一個問題去聽:台灣的長輩會怎麼反應?
在這個社群裡,「上週我也跟大家一起笑了」這句話,比任何頭銜都更像自己人。
8 月底,協會窗口的邀請信把整趟行程確認下來:奈良論壇、淺草體驗會、東京的養成講座、東京西郊的照護機構參訪,跨了大約三個星期。我得先做一個決定:一趟長待,還是分兩趟飛?我選了一趟長待,把在日本的時間定為 10 月 6 日到 11 月 21 日。然後,我逼自己替每一站寫下「我要帶回台灣的是什麼」。寫不出來的站,就不該去。
| 日期 | 站點 | 我要帶回來的東西 |
|---|---|---|
| 9 月每週二(線上) | 線上笑いクラブ、9/15「高齢者の笑いの体操」進階勉強会 | 先當參加者混熟臉孔,預習十月要學的整套流程 |
| 9/13(線上) | 學會月例会,我的三十分鐘分享 | 第一次正式登場;會後學會會刊出報告,等於留下公開紀錄 |
| 10/11–12 奈良 | 第 3 回世界大笑論壇,10/12 全日文十分鐘發表;10/11 晚上懇親會 | 與理事群、海外實踐者建立連結 |
| 10/17 淺草 | 笑いヨガ體驗會 | 以學員身分完整體驗一次 session |
| 10/24–25 東京 | 笑いヨガリーダー養成講座(國際認證) | 取得認證,同時接上整個師資社群 |
| 10/30 東京羽村市 | 一間特別養護老人之家的參訪 | 親眼看笑いヨガ在照護現場「每天」怎麼做 |
幾個決定的細節值得記下來。
參訪選哪一天。協會給了 10 月 29 日和 30 日兩個選項。我選 30 日,因為那天是機構固定的笑いヨガ日,社區的長輩也會來,能看到「平常的樣子」,而不是特別為我安排的場面。事前我讀了代表理事和這間機構副施設長的對談:他們從 2017 年開始做笑いヨガ,園內有兩位認證帶領者,值班的樓層每天早餐前都做;有一位原本封閉、不說話的入住者,後來每天主動參加,甚至對照護人員說「拜託,等笑的體操做完再來」。副施設長的一句話我抄在筆記本裡:參加不在於做得正確,在場、呼吸同步,就有意義。我要去看的,就是這件事在現場長什麼樣子。
認證課的錢和流程。養成講座費用 38,500 日圓,是笑瑜伽國際體系的認證課,自 2009 年起已辦了三百四十多回、培養約六千六百位認證帶領者。帳單會寄到我的信箱、入金確認才算報名成立,開課前一個月才寄詳細資訊。這種細節如果漏掉,整站就會空掉。我也查到學員心得裡最常見的一句話:「第一天很羞恥、很痛苦,第二天多半突破。」先知道,到時候就不會慌。
交通。照護機構在東京西郊的羽村市,從淺草過去要搭一個半小時電車,和前面的活動完全不在同一區。這種事在行程表上只是一行字,在當天卻是早上六點要不要起床的差別。
行程不是排滿就好。每一站,都要能回答「我為什麼要在這裡」以及「我要帶什麼回去」。
回頭看這兩個月的準備,我最大的體會是:見學的品質,在出發前就決定了一半。背景調查讓我校正期待,讀懂對方讓我找到接點,用對方的母語備稿讓我被聽見,先當參加者讓我有了自己人的身分,把行程一站站敲定讓我不會白跑。青年百億給了我一張機票和一個機會,但機會要變成真正的收穫,靠的是這些不太浪漫的準備工作。十月,我就要真的站上奈良的講台了。準備好了嗎?我不敢說。但我知道,我已經把能做的,都做了。

除了我自己的經驗,我也把海外研修與見學的一般性準備原則整理成六點,給正在規劃的你參考。每一點我都寫了「為什麼」,因為清單背後的道理,比清單本身更重要。
作者手記:這篇寫在出發前兩週。奈良的講台、東京的養成講座、照護機構的清晨,都還沒發生。我把準備的過程先記下來,一方面是給自己的專案留一份紀錄,一方面想告訴正在申請或準備的你——夢想被核定的那一刻,工作才真正開始。本文為個人見學歷程記錄,日本學會為公開組織,文中學會成員均以職稱稱呼,特此說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