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萬人考了證照，為什麼不敢上台？走進東京 BCC，看日本怎麼把「笑」做成介護產業

秋葉原一棟低調的辦公大樓二樓，按了對講機 201，門打開，是 BCC 株式會社的「創新中心」。接待我們的是健康照護事業部的一位經理，口譯是在日本住了二十多年的曹小姐。九十分鐘，沒有簡報、沒有錄音，就是一張桌子和一疊他們的 DM，和非常專心的對話。這是我這趟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「笑顏良藥」在東京唯一的一場企業訪談。

這篇要談的是：日本怎麼用十一年，把「讓長輩笑」做成一門有證照、有派遣、有藝人加持的生意。你會帶走三件事：BCC 這條路是怎麼一步步走出來的、吉本興業為什麼會主動找上門、以及照護現場的「笑」和舞台上的「笑」差在哪裡。文末我也把沒問到的問題列出來，因為那些才是下一次要補的功課。

四萬人考到了證照，多數人卻不敢站到長輩面前。稀缺的從來不是證照，是敢上台的人。

BCC 是誰：一間上市公司，和它旁邊的一個協會

先把這家公司介紹清楚，因為台灣幾乎沒有人聽過它。BCC 株式會社是東證グロース（東京證券交易所成長板）上市公司，大阪和東京各有本社，社長伊藤一彥。他們的願景寫得很白話：「即使年紀增長，也能在住慣的地方過更豐富的生活。」而健康照護事業部的標語更短：『人を支える人』を支える——支持那些支持他人的人。他們服務的對象不是長輩本人，而是照顧長輩的人：機構的職員、康樂活動的帶領者、志工。

另一個要先弄懂的，是公司旁邊那個協會。「レクリエーション介護士」這張證照不是 BCC 發的，是一般社團法人日本アクティブコミュニティ協會發的。協會 2014 年 1 月成立，代表理事也是伊藤一彥，地址就寫「BCC 株式會社內」。換句話說，協會負責認證和公信力，公司負責課程、教材和業務——這是日本民間資格常見的「公司加協會」雙層結構，台灣如果要做類似的事，這個結構值得先看懂。

把他們給我的一疊 DM 攤開，可以看到一條從免費到付費、從內容到人力的完整產品線：

小冊子裡有一頁我多看了兩眼：它把考證照的人分成四種——介護從業者、對介護有興趣的人、想用在現在工作的人、想當志工的人——每一種配一位「前輩的聲音」。花店老闆用插花做康樂活動，有戲劇和漫畫專長的人去社區當志工。我的位置最像後兩種：用自己原本的專業走進機構。這也是為什麼下面的故事，我聽得特別認真。

從一個免費網站開始：BCC 的十一年

我原本以為會聽到一個「公司決定進軍銀髮市場」的故事，結果不是。BCC 的健康照護事業，起點是併購了一間叫 SmilePlus 的公司。那間公司的創辦人本來做 IT，因為自己的祖母/嬸嬸、也因為做過照顧員，想到可以把 IT 和照護結合，做的是介護レク（介護レクリエーション，長照機構裡的康樂活動）的教材。注意：那時候只做教材，沒有派人去現場。

併入 BCC 之後，他們做了一個現在看起來很關鍵的決定：把教材網站「介護レク広場」做成完全免費。註冊不收錢、下載不收錢，收入靠企業廣告版位曝光。到今天會員超過七萬人、素材超過四千種，單月人流16萬人。免費帶來的不是收入，是需求——使用者開始問：「有沒有人可以來教？」

他們沒有馬上開課。先是由國家補助啟動這專案的市場調查，跑了關東關西超過數十家機構，把現場的困難和需求整理出來，才在 2014 年以調查結果為基礎，創設「レクリエーション介護士」（康樂照護士）這個民間認證。二級、一級、マスター（講師級）三階。十一年下來，二級取得者約四萬人。

我聽到這裡，最有感的其實是一個反差：四萬人考了證照，但經理很坦白地說，多數人並不會真的去帶活動。很多人考完才發現自己不適合站在人前，或者覺得「我不敢上台」。真正會出去帶的，多半本身就有相關工作經驗。所以 BCC 也做媒合，機構有需求時，先問清楚要哪一種，再去配人。

吉本興業不是被找來的

這一段我問得很直接：你們和吉本興業的合作是怎麼開始的？答案跟我想的完全相反。不是 BCC 去找吉本，是吉本的搞笑二人組「レギュラー」的經紀人聽說有這個證照，兩個人自己跑去考了。考完之後他們想抓到「對高齡者的帶動感」，就跟 BCC 一起跑了很多養老設施，免費義演，上了許多媒體版面。經理轉述他們的話：一般的搞笑和對老人的搞笑不一樣，嘗試了很多場次，終於抓到那個感覺。

吉本看到這件事，才主動聯絡 BCC，自己篩選、推薦旗下約三十位藝人去考證照。「お笑い × 介護レク 代行サービス」就是這樣來的。後來連落語家（米朝事務所五位）也加入，不過經理說落語版才剛推出，實際跑得怎麼樣還不知道。

最好的合作不是你去敲門，是你把一件事做到別人想進來。

價格我也問了，他說得很乾脆：

十萬日圓一小時，換算台幣約兩萬元。這是日本機構願意為「專業帶笑」付的價格，雖然他們也嫌價格高昂。我分享了台灣的做法：這種費用如果有企業贊助，會容易許多，例如搭配金管會政策下的企業需求，其實是可以走通的。經理說，企業贊助這一塊他們目前還沒有試過。

照護現場的笑，和舞台上的笑不一樣

這一題是我最想問的，因為我自己就是從舞台走進機構的人。經理的答案可以歸納成三件事。

第一是節奏。一般的段子太快，長輩跟不上；要慢，要大聲，因為很多人重聽。第二是世代。大正、昭和出生的長輩，就算覺得好笑，也不會大聲笑，頂多呵呵兩聲——這常常讓表演者很挫折，以為自己失敗了。第三是對象。面對重度失能或失智的長輩，他們一樣接，因為他們的宗旨是把快樂的氣氛帶進照護現場，就算對方無法判別，氣氛本身就有意義。

聽到「大正昭和世代不出聲笑」的時候，我其實鬆了一口氣。在台灣的日照中心，我做的是不用語言的表演，長輩的反應也常常是不甚熱絡的。原來這不是失敗，是這個世代的笑法。這一點，我會帶回台灣講給每一個想進機構表演的人聽。

我問了一句「我能不能考」，他停了三秒

訪談快結束時，我問：像我這樣的外國人，可以考這個證照嗎？經理停了三秒，說：「現在有一些住在日本的緬甸人開始來上課。」沒有說有沒有考上，也沒有說考上之後做什麼。我再問，不會日語的人能考嗎？他說：「基本上課程還是用日語上。」

曹小姐事後跟我說，那不是拒絕。他上面有公司，不能用個人立場替公司承諾。我自己的解讀是：這扇門沒有關，但要用日文推開。

另一個他只點到為止的是：最近和地方自治體合作的案子越來越多。地方政府有自己的政策目的，BCC 配合去推計畫。今天時間不夠，希望之後有機會可以再問。

沒問到的問題，才是下一次的功課

九十分鐘過得很快。回程在車上和曹小姐對稿，回憶這篇文該怎麼寫。與ai對話後發現，其實還有許多延伸問題可以問。寫在這裡，給自己一個備案，期待未來有機會可以深入了解：

• 代行服務一年大概幾場？主要客戶是特養、日照還是附服務的高齡者住宅？
• マスター現在有幾位、怎麼選出來、講師費是多少？
• 四萬名取得者裡，實際在帶活動的比例有沒有數字？
• 和自治體合作的具體案型是什麼：介護預防、通いの場，還是講座？誰付錢？
• 有沒有成效資料——出席率、情緒、職員負擔——可以引用？
• 教材有沒有可能授權翻成繁體中文？
• 他們有沒有看過「不用語言」的表演進機構？對外國人用無語言表演帶日本長輩的看法？

如果你也要去訪談，我的建議是：問題清單帶兩份，一份給口譯，一份自己照著劃掉，不要相信自己的記性。（XD）

檢查清單：你的「笑」準備好進機構了嗎？

• 你的節目拿掉語言之後，還剩下多少？
• 長輩只是微笑、沒有出聲，你會不會以為自己失敗了？
• 你有沒有為重度失智的長輩準備過版本？
• 你知道機構一年只有幾個「有預算」的節日嗎？
• 你的專業，是先做免費的內容讓需求浮現，還是先開課收費？
• 你有沒有把沒問到的問題記下來？

總結：證照可以複製，敢上台的人不能

BCC 的路徑很清楚：免費內容把需求釣出來，國家調查把市場摸清楚，民間認證把需求變制度，吉本的藝人把它放大。這十一年裡最難複製的不是制度，是那兩個跑遍養老院、免費義演到抓到節奏的搞笑藝人。

台灣沒有對應的機構，但前兩步——免費素材和現場調查——任何人今天就能開始。而我自己帶回來的那句話是：四萬人考了證照，多數人不敢上台。如果你敢，你就已經是那個稀缺的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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訪談手記：這是我第一次在沒有錄音的情況下做企業訪談。口譯建議初次見面別錄，對方才敢講；事後證明她是對的，經理一開始明顯有保留，後半段才放開。所有數字都來自對方口述與會後和口譯的對稿，未經書面確認；日方受訪者僅以職稱稱呼。本文為教育部青年發展署「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」築夢工場組「笑顏良藥」計畫執行紀錄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