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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笑對健康好、能活化 NK 細胞,這些大家都知道了。今天想問的是:個人健康效果的再往前,還有什麼?」
座長中瀨勝則醫師開場就把題目往前推了一步,然後自己補一句關西腔:「知らんけど。」——我也不確定啦。
這是 2026 年 10 月 11 日下午,「第 3 回グローバル笑いフォーラム奈良」第一天的座談會,題目是〈少子高齢時代に、笑いで何ができるのか――地域医療・介護・行政・市民実践から考える〉:少子高齡時代,笑能做什麼?從地區醫療、照護、行政、市民實踐來想。〔1〕稍早,我才聽完武田以知郎醫師的特別講演,寫成了社會處方與紅鬍子醫師那篇側寫;休息過後,武田醫師換了個位置,和另外四位與談人一起坐上台。
我會坐在這裡,是因為教育部青年發展署的「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」。我的計畫叫「笑顏良藥」,2026 年 10 月到 11 月在日本待 45 天,跟日本笑笑瑜伽的社群學「笑×長照」,走訪照護與醫療現場,回台灣後把學到的做成長輩能一起參與的喜劇活動。奈良這場論壇是整趟旅程的第一站,而這場座談,是我在日本第一次看到「行政端」的人站上台,說他們怎麼把笑推到一整個町。
如果只帶走一句話,我會選這句:笑的價值不只在一個人的身體裡,而在人和人之間;但要讓它在一個地方留下來,靠的不是一個熱心的人,而是一種文化。下面是我對這場座談的側寫,包括一個鳥取縣小鎮十年的起落、五個人從不同位置給的答案,以及我回來查證的數字與研究。

這場座談的設計很有意思:五位與談人剛好代表五個不同的現場。一位開業醫兼醫師會幹部當座長,一位公所保健師、兩位醫師、一位市民端的笑笑瑜伽推動者。每個人看「笑」的角度都不一樣。
| 位置 | 與談人 | 身分(查證後) |
|---|---|---|
| 座長 | 中瀨勝則 | 德島市中瀨醫院院長、德島縣醫師會理事,笑笑瑜伽指導者〔2〕 |
| 行政 | 山根葉子 | 鳥取縣若櫻町保健師(公所編制的公衛護理師) |
| 醫院 | 福岡篤彥 | 本屆大會長,中辻醫院副院長,前吉野病院院長;曾發表笑笑瑜伽用於 COPD 呼吸復健的研究〔3〕 |
| 診療所 | 武田以知郎 | 奈良縣明日香村國保診療所所長,2024 年日本醫師會「赤ひげ大賞」得主 |
| 市民 | 高田佳子 | 笑いイノベーション學會代表理事、日本笑笑瑜伽協會代表,桜美林大學研究所老年學碩士〔4〕 |

座長的問題設定很清楚。日本已經有大約三成人口是 65 歲以上(2025 年 10 月高齡化率 29.4%)〔5〕,社會孤立、孤獨死、和地方的互動越來越淡,這些問題「光靠去醫院看診、去公所窗口的個別支援,不可能解決」。他自己今年古稀,說「從七十歲開始的健康壽命怎麼辦,是日本的大課題」。他的假設是:需要的是地方社群的力量,而笑「隨時、隨地、任何人、一個人也能做,而且不花錢、不用預算。有人笑,大家就會聚過來」。
這個假設好聽,但要怎麼證明?他把麥克風交給一位來自鳥取縣的保健師。
山根葉子保健師一開口就先自我降級:「我從保健師學校畢業就只待過若櫻町,是個只認識若櫻町的保健師。」接著她特別強調町名的寫法:「是『年輕的櫻花』的若櫻,不是『年輕又狹窄』的若狹,請不要搞錯。」
鳥取縣八頭郡若櫻町,在鳥取市開車約 40 分鐘的山裡。〔6〕她在台上給的數字,我回來一一核對:
| 項目 | 台上說法 | 查證 |
|---|---|---|
| 人口 | 最新 2,278 人,縣內 19 市町村最少 | 正確。鳥取縣推計人口 2026 年 8 月 2,278 人、9 月 2,271 人,依推計人口是縣內最少〔7〕 |
| 高齡化率 | 超過 50% | 正確。2023 年 9 月底 50.9%;高齡獨居世帶比例 2020 年 21.9%,逐年上升〔8〕 |
| 醫療 | 町內沒有醫院 | 正確。醫院 0、一般診療所 2 |
| 特養 | 只有一家,38 床 | 需補充:唯一的特養定員其實是 66 人,但 2025 年 9 月實際只住了 37 人;町長的資料寫明原因是缺介護人力〔9〕 |
| 2040 年 | 人口約 1,500 人 | 大致正確。社人研推估 1,563 人,高齡化率約 58.8%〔10〕 |
特養那一格是我覺得最值得多看一眼的數字。床位不是沒有,是沒有人照顧。這讓「介護預防」在若櫻町不是口號,而是生存問題:長輩越晚需要照護,這個町就越撐得下去。
她也很自豪地介紹雪國的日常:滑雪場的屋頂會積到兩公尺的雪,但町內道路有融雪裝置,「車子咻一下就過去」,「除雪技術比鳥取市區還好,這算是有點自誇啦」。
笑笑瑜伽怎麼進到若櫻町?她說得很誠實。町內唯一一家老人院的施設長在機構裡做笑笑瑜伽,建議「在地方上也推廣看看」,直接去找町長。町長用鳥取腔回了一句:「好啊,那麼好的事,你們給我去學!」
於是 2015 年(平成 27 年),山根和一位高個子的男性社工師被派去廣島,接受高田佳子的笑笑瑜伽領袖培訓。「老實說一開始有點提不起勁,就是那種『被派去這種地方』的感覺。」她停了一下,補一刀:「通常啊,拿公司的錢來上課的人都沒什麼好東西。」
結果兩個人都覺得「就是這個!」回來後跟町長爭取預算,請高田到若櫻町開了大約三次支援員(サポーター)養成講座,成立笑笑俱樂部,地方上的人自己舉手說「我想做」。「那時我才知道,原來地方是有力量的。」

每年一次的敬老會,四、五百位長輩參加,她們跟主辦方要了十分鐘帶「笑いケア体操」(笑笑照護體操)。「大家都好開心,做的我們也覺得很震撼。」

接下來是我覺得整場最有想像力的一段。若櫻町每一戶家裡都裝了一台「IP 告知端末」,也就是可以通話、也能播影像的電視電話;地域包括支援中心平常還用它每週打一次電話給長輩確認平安。〔8〕高田佳子去若櫻町時聽說了這件事,當場說:「就是這個吧?來做這個啦!」
她在台上回憶,為了試試看可不可行,她請町長打給自己一個人住的媽媽,結果真的通了。於是她們拍了一支「我來教町長做笑笑體操」的影片,「結果町長整個迷上了」。之後町公所把笑笑照護體操做成影片,全戶播送,按一個按鈕就能跟著做。
座談中播放了一段當年的電視新聞。片中數字是人口 3,319 人、高齡化率 45%,對照町的統計,應是 2018 年前後的報導;2017 年 8 月的《しんぶん赤旗》也報導過若櫻町要把「笑笑體操」影片錄製後全戶配信。〔11〕新聞裡,77 歲的寺西菊子女士坐在電視前跟著做:「今天早上也做過了。」「就算一個人做,心情也一定會變晴朗。」
武田醫師接著補了一個我很喜歡的觀察。很多老人家會說:「我才不去那種地方,待在家比較好。」本來笑笑瑜伽是要大家到外面一起做,「但如果在家裡一個人也能熱熱鬧鬧地做,那做了就會變成一種連結。要防止孤立,這東西意外地好用。」
國際上的研究方向也一致。2025 年一篇統合 28 篇研究、2,086 位長者的分析發現,透過視訊進行的運動課程,平均出席率約八成、完成率九成以上,身體功能、肌力、情緒與生活品質都比不介入時更好。〔12〕另一篇回顧則指出,長者對科技型運動的遵從率其實高於傳統課程,主要原因很單純:好玩。〔13〕不過要說清楚:若櫻町播的是單向影片,不是雙向視訊課程,這些研究只能當作「方向一致的佐證」,不能直接套用。
然後座長問了一個大家都想問的問題:那個 IP 系統現在呢?
山根的回答很短:「已經停用了。下一個機制還沒做出來。」
這是整場最安靜的一段。若櫻町的笑笑瑜伽原本一路順利,然後疫情來了。笑要戴口罩、活動被限制,到 2023 年(令和 5 年)才重新開始。
「重新開始以後,那些以支援員身分、很有幹勁地跟我們一起到社區的長輩們,大家都失智了,或是腳不能走了,變成臥床。」職員們甚至覺得「再隔一段時間,可能就走了」。活動重啟了,卻帶不動。

她舉了一位女性支援員「小幸」為例。小幸是培訓的核心人物,還曾在東京的全國大會上台發表;這幾年開始穿著凌亂、身上有味道、沒辦法煮飯,夫妻倆一起住進了收費型老人院。山根的反應不是放棄,而是「她的身體一定還記得吧」——她們正在和那家機構的管理者洽談,要去那裡帶笑笑照護體操,已經拿到初步同意。
另一位是參加介護預防教室的 A 先生,退休高中校長,平常一張臭臉。可是一到笑笑照護體操的時間,他就笑開了。他自己不出聲,卻說:「這樣就有元氣。有那個的話,老子就去。」
若櫻町守住的是另一條線:從 2015 年起,職員一直輪流用公費取得領袖資格。今年新進的 22 歲管理營養士也去受訓了。現在換成以職員為中心,主動走進高齡者住宅、老人院和介護預防教室。她說這對職員也有好處:「可以了解地方、認識人,年輕人的溝通能力也長出來了。」最後她說:「就算長輩很多,也希望是大家有精神、笑著過日子的町。我的保健師人生還得繼續拚。」
我聽到這裡,想到的是自己回台灣要做的事。我們很容易把「長輩支援員」當成永續的答案:讓健康的長輩照顧比較弱的長輩。若櫻町提醒我,支援員本身也在老化。五年的空白,足以讓一整批帶頭的人退出舞台。
福岡篤彥醫師第一個回應。他說「不甘不願去學、一去就被改變」這種事他很懂,因為他自己就是第一次去就被改變的人。他當年是在醫院裡小規模開始,由願意幫忙的物理治療師和藥師當領袖,把笑笑瑜伽放進呼吸復健;若櫻町則是從一開始就以全體町民為對象,還建立了「一個人也能做、大家聚在一起也能做」的體制。
武田醫師則說了一段我想抄在筆記本第一頁的話:
如果國家或厚生勞動省用什麼示範計畫「砰」一下給一大筆預算,反而就不好玩了。剛好去了、剛好被打中,然後有個有趣的保健師帶著大家往前衝,這樣最好。
武田以知郎
他接著提出「三笨蛋理論」(三バカ理論):行政、醫療、居民,三個笨蛋湊在一起,就會發生有趣的事;光靠行政是動不起來的。我回來查,這個說法沒有公開出處,應該是武田醫師自己的版本。日本地方創生圈常說的是「若者、よそ者、ばか者」(年輕人、外地人、傻子);武田醫師把它改寫成三種角色的組合,在我看來是很實用的翻譯。


高田佳子的版本更直接:當初根本不是「就用這個來做吧」,而是「剛好做了,發現可行,那就做吧」,才會成功。她還開了個玩笑:當年說好她只為了拍影片來若櫻町,相對地請她吃點好吃的,「結果到現在一次都還沒請過我」。
電視電話的故事還有後半段。高田說,迷上笑笑體操的那位町長任期到了;下一任「不怎麼樣」;再下一任還算懂,山根又找她去,但這次町長那邊不太行,她只好自己去拍。
座長把這個故事收成一個問題:若櫻町做出了一套非常貼近在地的機制,但從永續性來看,關鍵人物換了、町長換了,要怎麼接續下去?這是今後每個地方都會遇到的課題。

這不只是日本的煩惱。一篇回顧 125 篇實證研究的文獻發現,新計畫能完整持續、或維持高忠實度的,只占少數;決定能不能撐下去的,是組織脈絡、能量、流程與計畫本身的特性。〔14〕另一篇整理 199 篇文獻的回顧則指出,醫療場域裡的「champion」(推動核心人物)普遍被認為很關鍵;但也正因為關鍵,一旦離開,計畫就容易斷線。〔15〕若櫻町的町長、施設長、高齡支援員,就是一個個 champion。
座長也拿自己的經驗補充。他說認知症サポーター(失智症支持者,上過政府推動的基礎課程、在社區協助失智者的志工)每個縣大概有五、六千人,可是實際活動的很少;他在醫師會鼓勵這些人開失智症咖啡館,「開起來之後,在那邊還真的可以做笑笑瑜伽」。
這裡我要做一個更正:實際人數比座長說的多很多。截至 2026 年 6 月,日本全國累計約 1,722 萬人;奈良縣約 15.7 萬人,大約是座長說法的 25 倍。〔16〕五、六千這個量級,比較接近負責授課的「キャラバン・メイト」(奈良約 2,070 人)。不過人數更正之後,座長的論點反而更有力:受過訓的人有十幾萬,真正動起來的卻不多。缺的不是人,是讓人「從接受服務的一方,變成自己發起」的機制。
山根的回答很務實:高齡化很嚴重,但其中也有很有活力的人,要靠保健師去招呼、做好協調串連;把以前的支援員重新挖掘出來,是下一步的樂趣。她提到一位笑容很好、照片還掛在保健中心的 K 小姐,最近失智狀況不太好,但只要辦笑笑照護教室她都會來,「只要她沒忘記是哪天」。座長則說,疫情從 2019 年底起大約五年,以前那麼多帶領人,經過五年空白,「希望今天在座的各位,再一次把他們挖出來」。
武田醫師接著談失智。他說笑笑瑜伽「說它單純有點失禮,但身體是會記得的」。他自己好久沒做,跟著動起來,記得的就是記得。
然後他講了一個畫面:大阪市大正區住了很多沖繩出身的人,那裡的機構裡,平常坐在輪椅上垂著頭、沒什麼反應的失智長輩,一放沖繩的カチャーシー(宴席尾聲大家一起揮手跳的即興舞),大家都跳了起來,有人還從輪椅上站起來——「這個人原來站得起來!」

大正區和沖繩的連結是真的:大阪觀光局的介紹說,大正區常被形容為「每四人就有一人是沖繩出身」,源自一戰前後來大阪紡織廠工作的移民,區內的エイサー祭也都用カチャーシー收尾。〔17〕機構裡那一幕,則是武田醫師的親身見聞。
學理上,這和「音樂記憶在失智症中相對保留」的研究方向一致。2015 年《Brain》期刊一篇 7T 功能性磁振造影研究發現,長期音樂記憶由幾個在阿茲海默症中萎縮最少的腦區處理,可以解釋為什麼熟悉的音樂到晚期還能喚起反應。〔18〕另一篇研究則發現,阿茲海默症患者聽自己選的音樂時,想起的自傳記憶更具體、更有情緒,而且是「自己冒出來」的。〔19〕Cochrane 的系統性回顧(22 篇隨機對照試驗)則顯示,音樂介入能減少失智者的憂鬱與行為問題,但對認知功能幾乎沒有效果。〔20〕
所以我會這樣寫:「笑笑瑜伽的動作會被身體記住」目前沒有研究直接證明,是武田醫師從臨床經驗出發的推論;但它和音樂、程序性記憶的研究方向是一致的。武田醫師的結論是:如果全若櫻町都做笑笑瑜伽,變成連小孩身體都會自己動起來的文化,「乾脆叫『若櫻風格』」。
講到這裡,座長說:「那我們來做一下笑笑照護吧,由佳子來帶。」全場就這樣從聽眾變成參與者。
高田佳子的帶法,是我這個喜劇演員最想偷學的部分。她不是拿出一套標準動作,而是從剛剛聽到的在地故事,當場發明動作。

她也講了自己的入門故事:「我以前肩頸超級痠痛,第一次看到笑笑瑜伽的時候整個傻眼:這什麼啊?一群人在那邊哈哈大笑。」她迷上它,是因為肩膀好了。然後她說了一句我覺得很重要的話:
要是在那邊講什麼有什麼效果,一講那些大道理就讓人倒胃口。只要大家一起笑、看到別人的笑臉心情變好,就夠了。
高田佳子
她希望大家回去後覺得「昨晚睡得好」「飯吃起來好香」,這樣就好。
研究其實也支持她的直覺。2019 年一篇統合分析發現,不靠笑話、刻意「模擬」出來的笑(也就是笑笑瑜伽的笑法),改善憂鬱的效果比自發的笑更明顯;作者還特別指出,這類方法成本低、受過少量訓練的工作人員就能帶,適合高齡社會。〔21〕一項在伊朗進行的隨機對照試驗也發現,笑笑瑜伽改善高齡憂鬱女性的效果,至少和團體運動一樣好。〔22〕不過也要誠實說,系統性回顧的結論是:證據「有希望,但品質偏低」,還不足以說它比其他團體活動更有效。〔23〕
開放提問時,一位來自大阪的觀眾夕顏小姐提到 NHK 正在播出、以作家宇野千代為原型的晨間劇《ブラッサム》。〔24〕她轉述宇野千代的心願是「像枯萎一樣地死去」:徹徹底底普通地活,然後像枯葉一樣輕輕飄落。她母親臨終前,孫子一來氣色就變好,「聲音、撫摸,她都感覺得到」。她的問題是:好好活到最後,就能理想地走;笑笑瑜伽能在這裡扮演什麼角色?(「像枯萎一樣地死去」這句話,我查不到宇野千代本人的原始出處,這裡照觀眾轉述。)
福岡醫師的回答,是整場我最想帶回台灣的一段。他說 ACP(Advance Care Planning,日本叫「人生會議」,台灣常譯為預立醫療照護諮商)有一個很日常的入口:
病人說:「下禮拜生日了,要八十歲了。醫生,已經八十了啦。」
他回:「不,才八十。」
他在特養看過很多百歲以上的人。「從一百歲來看,還有二十年耶。」病人說:「那我才不要再活二十年咧。」「不然十年就好?九十就好?」「不,還想再多活一點啊。」「那如果是十五年,你想怎麼過?」

用這種方式,從現在開始一起決定最後想變成什麼樣子。「假設人生還有十年,你想快樂地活、臥床地活,還是失智地活?想快樂地活對吧——那就是笑笑瑜伽。」他說,如果醫師能這樣把笑笑瑜伽「開成處方」,就能串連得更多。
日本厚生勞動省對人生會議的定義是:為了萬一的時候,事先想好自己希望的醫療與照護,並和家人、醫療照護團隊反覆討論、共享。〔25〕福岡醫師的「才八十」,就是把這個「反覆討論」藏進一句玩笑裡。上午武田醫師談的是「社會處方」的理念,下午福岡醫師示範了它在門診裡的一句話。
這時候高田佳子接過話:「醫生你有點誤會喔,這裡八十幾歲的人一大堆。」她請八十歲以上的人舉手,接著是九十幾歲的人,最後宣布:「在這裡,六十歲以下的都算小孩子。」福岡醫師回了一句:「老不老,是看自己的心。」
福岡醫師還提了另一個觀察:只要有小孩在,長輩的笑聲音量就不一樣。笑笑俱樂部有小孩來參加的時候,長輩的笑聲明顯不同;光是小小孩在旁邊跑來跑去,長輩就像變年輕了。他希望這能被放進保健行政,讓教育委員會也參與,變成全町都在做;孩子長大離鄉,回來時也會帶著笑笑瑜伽回來。

座長的收尾也呼應這一點:他在醫師會辦活動一定找學生,「一邊請學生吃飯一邊找他們來,就會超熱鬧」;他說能讓人帶孫子一起來的環境,對思考地方與笑的關係很重要。
代間交流的研究結果比較複雜,但值得參考。日本東京都健康長壽醫療中心的 REPRINTS 研究,讓長者定期到幼兒園和小學唸繪本,追蹤七年後,沒有參加的對照組在智力活動和與兒童互動上退化得比較明顯。〔26〕但一篇整理 27 篇研究的回顧也提醒:代間活動對孩子的正面影響很一致,對長者的效果卻有好有壞,關鍵在於活動有沒有被仔細設計、工作人員有沒有受訓。〔27〕也就是說,把小孩和長輩放在同一個房間還不夠,要設計讓他們「一起做一件事」。
座談後段,高田佳子分享了她在研究所研究高齡社會與笑時提出的一個框架:日本價值觀的「四十年週期」。

明治維新後約四十年是「模仿價值優先」,拚命追趕西方;1905 年前後轉向「國家價值優先」,一路走進戰爭;1945 年戰敗後是「生產價值優先」,拚產業、拚經濟;1985 年前後泡沫經濟開始,進入「生活價值優先」,每個人開始選擇自己要怎麼活。再過四十年,就是 2025 年。她的答案是:接下來是「關係價值優先時代」,怎麼建立關係,就是這個時代的活法。「一個人住也好、讓家人照顧也好,在建立關係這件事上,笑笑瑜伽不是很有可能性嗎?」
我回來查了這個框架。年份的骨架和日本近代史常見的「四十年史觀」幾乎一致:作家半藤一利把 1865 到 1905 年視為「建國的四十年」、1905 到 1945 年是「走向亡國的四十年」〔28〕;前日銀副總裁藤原作彌也提過 1868、1904、1945、1985、2025 的分期〔29〕。把每個時代命名為「○○價值優先」、並把 2025 年以後稱為「關係價值優先時代」,則是高田自己的詮釋,我在她公開的著作中沒有找到書面版本。所以我把它當成一個好用的觀點,而不是學界定論。
真正讓這個框架落地的,是她接著說的故事。她指著山根說:「她第一年是拿到特別預算,沒辦法只好來廣島,連聯誼餐會都沒來。」第二年山根自費重新來上課,還把家人帶來,讓家人在廣島觀光、自己上課;之後年年來,「現在會來我家、吃我老媽煮的飯」。
一開始是工作。可是靠著笑牽起來的緣分,真的讓一個豐富的世界展開了。
高田佳子
她還講了一位學員:在大阪辦了笑笑瑜伽體驗會,跟剛好來參加、本來不認識的人去吃飯、白天喝酒,現在兩個人一起開始做生意了。現場傳來一聲「欸——」。

這裡最有力的研究,剛好也來自日本。JAGES 研究團隊追蹤 12,571 位長者六年,發現和「一個人看電視笑」相比,和朋友聊天時「跟別人一起笑」的長者,失能風險低約兩成(HR 0.77);一起笑的場合越多,風險越低。〔30〕我在武田醫師那篇也引用過同一個團隊的發現:保護效果看的不是笑幾次,而是在多少種場合、和多少人一起笑。這正是座長開場問的那個「再往前」——笑的價值,在人和人之間。
座長最後收得很清楚:從高田老師或其他人那裡學來的笑笑瑜伽,「整套原封不動地突然帶進地方,大概不會有持續性」。要深入了解地方的實情,才會 sustainable;就算關鍵人物換了,也能一直把新一代的孩子捲進來,「那樣的做法,今後應該是最好玩的」。然後他自嘲:「我有時候也挺會講話的嘛。」
最後全場起立,用笑笑瑜伽的「いいぞ、いいぞ、イエー」三拍子結束。
把這場座談中提到的現象,和我回來查的研究放在一起看:

| 座談中的說法 | 相關研究 | 我的解讀 |
|---|---|---|
| 一個人在家也能跟著影片做(山根、武田) | 視訊運動統合分析:出席率約八成、身體功能改善〔12〕 | 方向一致,但若櫻町是單向影片,效果需另外評估 |
| 失智了,身體還記得(武田) | 音樂記憶相對保留;音樂介入減少憂鬱與行為問題〔20〕 | 可作為設計依據,但別承諾改善認知 |
| 只要一起笑就夠了(高田) | 模擬笑改善憂鬱;笑笑瑜伽效果不輸團體運動〔21〕 | 有希望,證據品質仍偏低 |
| 有孩子在,長輩的笑聲不一樣(福岡) | REPRINTS 七年追蹤;代間活動效果取決於設計〔26〕 | 要設計「一起做事」,不是只是同處一室 |
| 關係價值優先(高田) | 和別人一起笑的長者,失能風險低約兩成〔30〕 | 這場座談最有力的證據 |
還有一篇值得記下:在雪梨 35 間護理之家進行的群集隨機試驗中,幽默治療沒有顯著改善住民的憂鬱,但顯著減少了躁動。〔31〕對照護現場來說,這可能比「變快樂」更實際。
青年百億的計畫書不是寫完就結束,出國期間的每一場見學,最後都要回到計畫當初承諾的目標上。我把這場座談對照進「笑顏良藥」的三個目的:
| 計畫目的 | 這場座談給我的 | 回台灣怎麼用 |
|---|---|---|
| 目的一:笑×長照,學日本怎麼把笑放進照護 | 若櫻町示範了「行政端」怎麼推:公費培訓、敬老會、全戶播送;也示範了它怎麼斷:疫情、町長換人、支援員老化 | 回台跟據點、公所合作時,一開始就把「職員輪流受訓」和「混齡支援員」寫進設計,而不是只靠一場活動 |
| 目的二:三代共融共生 | 福岡醫師「有孩子在,長輩笑聲不一樣」、座長「把孫子帶來」 | 「長輩桌邊秀共演」加入國小、大學生,讓長輩和年輕人一起完成一個橋段,而不只是同台 |
| 目的三:非語言的即興與參與 | 高田當場把「雪國」變成滑雪笑、把「孫子討錢」變成撒嬌討錢笑 | 寫進「高齡喜劇互動指引」:每到一個地方,先找一個當地人的日常動作,當場變成笑的動作 |
老實說,這場座談也讓我重新檢查自己計畫的風險。我原本想的是「回台灣辦很多場活動」,但若櫻町告訴我:活動辦得再熱鬧,如果沒有人接手、沒有制度承接,五年後可能只剩一張掛在保健中心的照片。青年百億給我的不是辦活動的經費,而是去看別人怎麼失敗、怎麼重來的機會。這可能比看成功案例更珍貴。
如果你也在寫青年百億的計畫書,我想分享一個這次才體會到的觀察:海外見學最有價值的,常常不是對方的成功經驗,而是他們卡住的地方。若櫻町的保健師在台上直說「系統已經停用、下一步還沒想到」,這種話在成果發表裡很少聽到,卻是最能幫你修正計畫的資訊。
所以在國外聽演講、座談時,除了記「他們做了什麼」,也請記「他們說哪裡做不下去」。結案報告寫到「計畫調整與反思」時,這些會是最有說服力的素材。更多申請與執行的細節,可以看我整理的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完整指南。
若櫻町的處境,對台灣不是遙遠的事。
台灣據點的數量其實不少,若櫻町給我們的提醒是另一件事:據點會在,但帶活動的人會老、會換、會累。我們要投資的,可能不是更多據點,而是讓「帶笑的人」可以一代接一代地出現。
這場座談從「笑的再往前是什麼」開始,最後給了一個很樸素的答案:是人和人之間的關係。若櫻町用十年證明了,一個人口兩千多人、高齡化率過半的山間小鎮,也能讓笑走進敬老會、走進每一戶的電視;也用疫情後的停擺提醒我們,靠一個町長、一批熱心長輩撐起來的東西,很容易斷。
武田醫師說,最好的事不是砸錢砸出來的,是「剛好被打中」;座長說,整套搬進地方不會持續;高田說,一開始只是工作,後來變成一輩子的朋友。把這三句話放在一起,大概就是笑在一個地方留下來的方式:先有一個被打中的人,再讓更多人被打中,最後讓孩子也習慣這樣笑。到那時候,它就不再是一個計畫,而是若櫻町說的「若櫻風格」。
如果你在公所、長照據點、社區組織或醫療單位,想替長輩或第一線工作者辦一場「會笑、也想得長遠」的活動或培訓,歡迎聯絡我聊聊演講與工作坊。如果你只是想先笑一下,也可以看看我的單口喜劇《加一匙成功學的味精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