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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醫生一走上能樂堂的講台,就用一口關西腔對著台下這群笑笑瑜伽同好說:「這群人也太有精神了吧,我一上台就被壓倒了。」
接著他把投影片切到一尊表情有點苦的古佛像,替它配音:「坐了一千四百年,腰受不了啊。」下一張,他在大佛的腰上「打了一針」——大佛笑了。全場也笑了。這是我很想偷學的開場:還沒講任何道理,大家已經跟他站在同一邊。
這是 2026 年 10 月 11 日「第 3 回グローバル笑いフォーラム奈良」第一天的特別講演,講者是奈良縣明日香村國保診療所的武田以知郎醫師,2024 年日本醫師會「赤ひげ大賞」(紅鬍子大獎)得主。我坐在台下,一邊聽口譯小聲的中文,一邊錄音、做筆記。
我會坐在這裡,是因為教育部青年發展署的「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」。我以「笑顏良藥」這個題目申請築夢工場組,2026 年 10 月到 11 月在日本待 45 天,向日本笑笑瑜伽協會學「笑×長照」,走訪特養機構、醫療與照護現場,回台灣後要把學到的東西做成長輩可以一起參與的喜劇活動。奈良這場論壇是整趟旅程的第一站,武田醫師的演講,則是我在日本聽到的第一場醫療專業演講。
這篇是我對這場一小時演講的側寫。如果你只想帶走一句話:武田醫師認為,病不是發生在醫院裡的,所以處方也不該只開在醫院裡。他把「笑」放進了日本正在推動的「社會處方」(社会的処方):當醫生發現病人的問題其實出在孤獨、出在斷掉的連結,他開的不是安眠藥,而是一句「那邊有個笑笑社團,你去看看」。下面我會整理他怎麼看病、怎麼談死亡、怎麼把笑變成處方,並對照國際研究與台灣的數字,最後寫下我這個喜劇演員、老年學研究者想帶回台灣的東西。
病不是發生在醫院裡的。
武田以知郎,奈良笑論壇特別講演

武田以知郎醫師 1985 年畢業於自治醫科大學。這所大學專為偏鄉培養醫師,學費由各都道府縣負擔,畢業後要回到家鄉的偏遠地區服務。他在縣立奈良醫院完成初期研修後,被派到深山裡的天川村診療所,之後又到大塔村,一度同時兼顧兩個村的診療所,「兩邊掛著跑」。義務年限結束後,他去了奈良醫大小兒科、福井的國立療養所,又在縣立五條醫院做了八年偏鄉醫療支援,再到市立奈良醫院總合診療科。2010 年起,他擔任明日香村國民健康保險診療所所長(管理者),這家診療所由地域醫療振興協會以指定管理方式營運。〔1〕
| 武田以知郎醫師小檔案 | |
|---|---|
| 現職 | 奈良縣明日香村國民健康保險診療所 所長(管理者) |
| 學歷 | 自治醫科大學,1985 年畢業 |
| 專長 | 總合診療、偏鄉醫療、在宅醫療與居家臨終照護,也是取得資格的社區護理師 |
| 經歷 | 天川村、大塔村診療所;縣立五條醫院偏鄉支援;市立奈良醫院總合診療科;2010 年起任明日香村診療所所長 |
| 榮譽 | 2024 年第 12 回日本醫師會「赤ひげ大賞」,當屆五位得主之一〔2〕 |
| 紀錄片 | 《明日香に生きる》,溝渕雅幸導演,2023 年,118 分鐘,跟拍 400 天〔3〕 |
明日香村是日本「飛鳥時代」的故鄉,石舞台古墳、飛鳥寺都在這裡。根據紀錄片的介紹,村子人口從約 8,000 人減少到約 5,500 人,高齡化率超過四成。赤ひげ大賞由日本醫師會與產經新聞主辦,表彰長年在地區守護居民健康的醫師;2024 年 3 月的頒獎酒會,秋篠宮夫婦親自出席。〔4〕武田醫師在台上的版本是:「我剛成為前期高齡者,才終於拿到。坐在紀子妃旁邊,超緊張,她身上有很好聞的香味。」
「紅鬍子」這個稱號有來歷。山本周五郎的小說《赤ひげ診療譚》,1965 年由黑澤明拍成電影《紅鬍子》,三船敏郎飾演一位向富人收錢、替窮人免費看病的江戶町醫;被派去當他徒弟、一心想回大醫院出人頭地的年輕醫生,是當年 28 歲的加山雄三。從此「赤ひげ」成了日本人心中理想醫者的代名詞。武田醫師自嘲:「在網路上搜尋『赤ひげ』,第一個跳出來的是精力飲料。」
他說自己從小就想當「村子裡的醫生」——孩子半夜發燒,會被叫去出診的那種。於是他考進畢業後必須到偏鄉服務的自治醫科大學,在奈良縣的天川村、大塔村這些深山村落,學到他至今掛在嘴邊的三句話:看病、看人、看地區(病を見る、人を見る、地域を見る)。

他的診療所口號,模仿 JR 東海那句經典廣告「そうだ 京都、行こう。」改成「そうだ、診療所行こう」——腳上長了東西、捲甲、被蜱蟲咬,你不會跑去大學醫院,也不知道該掛哪一科,那就先來診療所。他用零售業比喻:大學醫院是百貨公司,診療所是便利商店。沒人會為了一支牙刷跑去百貨公司,也沒人會在便利商店找名牌包。
這種「什麼都先接住」的醫療,後來在日本成為第 19 個基本專科「總合診療專門醫」。他舉了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例子:一位年輕太太來看頭痛。只看症狀的醫生會說「去照個 CT,我幫你預約」,連病人的臉都沒看。但仔細問下去,她家裡有個很兇的婆婆、先生差點被裁員、女兒拒學、爺爺失智會走失。
「當然會頭痛啊。病不是發生在醫院裡的!」——這句是模仿日劇《大搜查線》的名台詞「事件不是發生在會議室,是發生在現場」。他說這個梗在醫學生面前完全冷場,害他很受傷。這種「準備很久的梗沒人笑」的痛,喜劇演員都懂。
他教年輕醫生「善用三種鏡頭」:

| 鏡頭 | 看什麼 | 只用這一種會怎樣 |
|---|---|---|
| 400 倍(顯微鏡) | 病灶、檢查數值、處置 | 治好了指數,沒治好人 |
| 等倍(人的尺寸) | 他的故事、家裡發生什麼事、他想怎麼活 | 聽懂了人,卻看不見他身邊的資源 |
| 廣角(整個地區) | 鄰里連結、社團、地景與生計 | 做了很多社區活動,卻漏掉眼前這個人 |
他說,在偏鄉看病,會看見很多患者的人生故事。「這位阿嬤現在失智、整個人虛弱成這樣,但她以前真的很拚喔。」聽了故事,阿嬤看起來就很美。聽故事,是醫療的第一個處方。

接著他讓全場舉手:「你覺得自己能活到幾歲?」一百歲以上的,舉手的人不少。他說在地方上講,通常只有一個人舉手,「讓他講話,他就絕對不放麥克風了。」
然後他要大家看手相:生命線長的人舉手。「那請想想看,生命線很長、智慧線很短的人,老後會是什麼樣子?」全場笑了。答案其實不好笑:可能失智,可能臥床。所以重點從來不是壽命,而是健康壽命。
這個問題在台灣和日本一樣真實。我把兩邊最新的官方數字放在一起看:
| 項目 | 日本 | 台灣 |
|---|---|---|
| 平均壽命 | 男 81.05 歲、女 87.09 歲(2022) | 81.27 歲;男 77.93、女 84.75(2025) |
| 健康壽命 | 男 72.57 歲、女 75.45 歲(2022) | — |
| 不健康的年數 | 男 8.49 年、女 11.63 年 | 約 7.78 年(2023) |
資料來源:日本厚生勞動省健康日本 21 推進專門委員會資料〔5〕;台灣內政部 114 年簡易生命表〔6〕、公視報導國健署不健康餘命〔7〕。兩國的估算方法不完全相同,比較時看趨勢就好。
換句話說,不管在哪一邊,人生最後都有七到十一年左右,是在「不那麼健康」的狀態裡度過的。武田醫師要問的,就是這段時間怎麼過。
奈良自古有「ぽっくり寺」信仰,例如斑鳩町的吉田寺,人們去參拜,祈求不要拖、走的時候「咚」一下就好;現代版叫 PPK(ピンピンコロリ,活蹦亂跳、說走就走)。投影片上還有一個諧音梗:青春期想「恋したい」(想談戀愛),到了老年期變成「腰痛い」(腰好痛)。全場爆笑。
笑完,他丟出兩組對照讓大家想:
| A | B | 哪個比較健康? |
|---|---|---|
| 有病,但跟媳婦笑嘻嘻、關係很好 | 沒病,但總是一個人、脾氣差,回覽板傳到他家,鄰居都說「那家就免了」 | 武田醫師的答案:A |
| 腳有重度障礙、坐輪椅,目標是帕運 | 四肢健全,卻在旁邊說「連假還跑去奈良,真閒」扯人後腿 |
「病和障礙當然沒有最好,所以要預防、要健檢。可是活到這把年紀,總會有一兩個病,也可能失智。即使如此,健康的活法仍然做得到。」他引用的是荷蘭的「正向健康」(Positive Health)。這個概念來自荷蘭的家庭醫師 Machteld Huber,她在 2011 年於《英國醫學期刊》(BMJ)提出:健康不是「完全安適」的狀態,而是「面對社會、身體與情緒挑戰時,調適與自我管理的能力」。〔8〕後來她發展出六個面向:身體功能、心理功能與感受、生命意義、生活品質、社會參與、日常功能,並做成一張「蜘蛛網」對話工具,讓病人自己標出想改善的地方。〔9〕武田醫師說:「這些正是各位今天在討論的事,也會是未來最重要的元素。」
有病、有障礙,也能過著健康的活法。笑,應該就放在這一切的中心。
演講後半,他把大家帶進一個平常不太敢想的問題:模擬你自己的最期。想在哪裡走?醫院、機構、家裡、戶外,還是「朋友家,或者被情人送終」?想讓誰陪你?最後想吃什麼?
他說國保做過調查,「最後想吃的東西」第一名是壽司,贏過蛋糕、鰻魚飯和牛排。現在日本有入口即化的「吞嚥食壽司」,而且做成食指大小。他父親癌末時最愛鮪魚,一般壽司咬一口就吃不下,但小小一顆能「啪」一口吃完,吃完還會想再來一顆。對家人來說,「爸爸吃下了一整顆壽司」,就是能記一輩子的事。也有一開始就釀成濃稠狀的「とろみ酒」,因為一般的酒加了增稠劑會很難喝。

他說,日本的在宅醫療正在從「看病的醫療」轉向「支撐日常生活的醫療」(治し支える医療)。他自己前年因為心臟「暴衝」,去大醫院住了三天兩夜做導管燒灼——他笑說是「被灸了一下」(お灸を据える,日文也有「被教訓」的意思)。住院時他發現,醫院已經是「治療的地方」,而不是「生活的地方」:護理師忙到看一眼資料就走,「我散發著紅鬍子的氣場,竟然沒有人發現」,直到出院那天才有人說「原來您是很厲害的醫生」。

他在明日香村做過問卷:幾乎所有人都想在家裡度過最後,但現實是大多數人在醫院過世。原因只有一個:「不想給家人添麻煩。」
全國的數字也是這樣。日本 2025 年的人口動態統計顯示,64.1% 的人在醫院過世,在自宅過世的只有 16.1%,在老人之家的有 12.8%。〔10〕但厚生勞動省 2022 年的意識調查裡,假設「病治不好、大約一年內會過世」,一般民眾最多人選的是想在自宅迎接最後(43.8%);而不選自宅的人,最大的理由正是「會造成照顧我的家人負擔」(74.6%)。〔11〕武田醫師在一個小村子裡問到的答案,和全國調查幾乎一樣。

武田醫師說,曾在 NHK 節目《やまと尼寺 精進日記》裡出現的佐々木慈瞳師父,後來下山投入緩和照護,也來他的診療所幫忙。她常跟大家說:我們來「よくいき」吧——不是「好好活」(良く生きる),是「貪心地活」(欲張りに生きる)。平常就把「我想在家待到最後」「死前想出國一次」說出口,家人才有機會成全你。這就是日本的 ACP「人生會議」:不只談要不要插管、葬禮怎麼辦,而是「接下來想怎麼活」,並且講給家人聽。日本厚生勞動省在 2018 年把 ACP 的日文暱稱定為「人生會議」,並把 11 月 30 日訂為「人生會議日」,取「いい看取り・看取られ」(好好送終、好好被送終)的諧音。〔12〕
然後他講了自己母親的故事。我覺得這是整場最安靜、也最有力量的五分鐘。
大約兩年前,他母親因吸入性肺炎住院。醫院裡點滴與進食都受限,家人也很難見面。他判斷「再這樣下去她會死」,把母親接了出來,在那裡送她最後一程。母親到了下顎呼吸的階段,他在旁邊說:「要去爸爸那裡囉。抱歉,最後幫我選一下遺照。」
第一張,是在老人之家拍的,笑得溫和、很像「一般老奶奶」的照片。母親明明已經在下顎呼吸,卻搖頭。
第二張,是大約十年前在韓國,跟裴勇俊的等身大看板站在一起、笑得超燦爛的照片。母親「嗯」了一聲。
就用那張。

「家人每天早上出門,都會對著遺照說『媽,我出門囉』。比起一張沒精神的老人照,看到這張是不是會被打氣?遺照又沒規定要『三個月內、不戴帽子、正面照』——那是證件照。」講到這裡,全場是笑的。他前面才說過:「請哭吧,大哭也會讓免疫細胞上升,不要忍。」
我的碩士論文研究台灣人的「善終」觀,最常聽到的不是怕死,而是怕「帶著遺憾結束」。武田醫師的母親在最後一刻,選的是最像自己的那張笑臉。原來「好好告別」,也可以是一個人最後一次替自己決定要怎麼被記得。
選一張能讓留下來的人得到元氣的遺照。
話題轉到孤獨。他說日本獨居高齡者越來越多,孤獨死也越來越多;孤獨的健康風險,常被比喻為相當於每天抽 15 根菸。
這個說法要稍微說清楚。它常被歸到美國學者 Holt-Lunstad 2010 年的統合分析:148 篇研究、約 30 萬人,社會關係較強的人,存活機率高出約 50%,效果可以和戒菸相比。〔13〕不過論文本文並沒有寫「15 根菸」,這個比喻是 2023 年美國衛生署長的報告引用之後才廣為流傳;原研究測的也是廣義的「社會關係」,不完全等於主觀的孤獨感。〔14〕所以我會把它當成一個好記的提醒,而不是精準的換算:人和人的連結,對健康的影響不輸生活習慣。
英國在 2018 年任命了全世界第一位負責孤獨問題的部長;日本也在 2021 年設立孤獨・孤立對策擔當大臣。孤獨,已經被當成公共衛生問題來處理。〔15〕
接著他讓全場做記憶小測驗:午餐吃什麼?今天早餐?昨天晚餐?昨天中午?前天晚上?「開始慌了嗎?」大腦會把不重要的記憶推到角落,只要花點時間——前天是星期幾、那天邊看哪部劇邊吃——就想得起來。健忘,是知道自己忘了;失智,是不知道自己忘了,反而覺得周圍的人都很奇怪。
然後他播了一支日本壽司外送品牌的失智照護廣告。母親認不出兒子,說「我差不多該回家了」,兒子急著說「這裡就是妳家啊」,母親更害怕了;可是她記得「兒子最愛吃鮪魚肚,別的可以不吃,只有這個一定要讓他吃」。最後是孫子順著奶奶的世界說話,奶奶才安心下來。這支廣告是外送壽司品牌「銀のさら」的「母と子」篇,大約在 2011 年前後播出,當年在日本網路上也引起過「題材太沉重」的討論。〔16〕
武田醫師說,這幾分鐘就是失智照護的精髓。長輩說要回家,與其糾正「這裡就是你家」,不如說「那我送你回去」,在附近繞一圈再回來說「我回來了」;或說「剛剛家裡打電話來,說今天有事,請你多住一晚」。配合對方的世界,讓他不要不安,這種溫柔最重要。
這對台灣不是遙遠的事。衛福部委託國衛院做的全國社區失智症流行病學調查,2024 年台灣 65 歲以上的失智人口約 35 萬人,盛行率 7.99%;依人口推估,到 2041 年可能接近 68 萬人。〔17〕每一個家庭,遲早都會遇到「我要回家」這句話。
這是整場演講的核心。武田醫師說,他的題目是「怎麼把地區串起來」。他自己取得了「社區護理師」(コミュニティナース)的資格,也在推「社會處方」——為了解決患者的課題,把地區活動與服務等社會參與機會「開」給他。
「社會處方」最早在英國制度化。2019 年 NHS 長期計畫宣布,在全國的基層醫療網絡配置「社會處方連結員」(link worker),由醫師把病人轉介給他們,再由連結員陪病人找到合適的社團、志工或社區活動;現在英國已有超過 3,500 名連結員。〔18〕日本則在 2020 年的「骨太方針」第一次寫進政策:家庭醫師要關注患者社會生活面的課題,把他們連結到地區裡的各種支援,也就是「所謂的社會處方」。〔19〕
日本的做法也很有在地味。「社區護理師」由矢田明子在島根縣雲南市發起,讓護理人員走進咖啡店、加油站等日常場所,在居民生病之前就建立關係;〔20〕「暮らしの保健室」則是秋山正子 2011 年在東京新宿的商店街開的,任何人都能免費進來談健康與照護。〔21〕武田醫師說,他十一月還要辦社會處方的研修會。

他的例子很具體:有人說頭痛、睡不著,與其開安眠藥,不如說:「那邊有個笑笑瑜伽社團,有點強烈喔,但你去看看。」如果他去了很開心、晚上睡得著、身體也鬆了,就不用開藥。糖尿病藥也許也能少一點,這不就能幫日本省下醫療費?
但他馬上補了一句我很認同的話:「如果從上面推下來,大家會反感。大家開開心心地做、自然擴散,才是最自然的。」

他說診療所也這樣做:慈瞳師父每週五在候診室陪病人聊天,把他們的故事寫進病歷;物理治療師聽腰腿的細節,語言治療師處理吞嚥與聲音。不用掛號看診,也能輕鬆來商量。他還提到日本神話「天岩戶」——眾神在洞外哈哈大笑,躲起來的天照大神才探出頭來。笑,本來就是日本最古老的處方箋。
他接著談「爺爺奶奶賦權」:現在的七、八十歲如果一起進入需要照護的狀態,日本會撐不住。北海道的旭山動物園以「行動展示」聞名,讓動物做自己;愛知縣豐田市的三州足助屋敷則是「爺爺奶奶的行動展示」——在民俗館裡糊紙傘、編草鞋,長輩因此變得有精神。他還舉了爺爺做香腸的「ジジ工房」和奶奶烤麵包的「バーバラはうす」。我回來查證時發現,這兩處其實屬於同在足助的另一個設施「百年草」,而不是三州足助屋敷。三州足助屋敷 1980 年開館,由長輩示範織布、燒炭、做木桶;百年草 1990 年開設,結合老人福利中心與日間照顧,由爺爺們做火腿香腸,1995 年再開了奶奶們烤麵包的「バーバラはうす」。〔22〕兩者精神相通:長輩不是被照顧的對象,而是撐起一個地方的工作者。

然後他把鏡頭拉回明日香:明日香的梯田景觀,靠的是在地農民。農民一旦病倒,田就荒了,風景也守不住。認真割稻、插秧的身影,本身就是明日香的「行動展示」。守護這些人,就是守護一個地方。
聽到這裡,我想起自己隔天要在論壇發表的抄錄第三點:讓長輩從「被服務的一方」變成「創造的一方」,成就感是一點一點找回來的。原來在日本,有人用香腸和麵包、用稻田和稻草人,早就在做同一件事。
開場時武田醫師埋了一個梗:「NK 細胞,不是なんば花月那個 NK 喔。」NK 細胞會在體內巡邏、找到癌細胞就揮出「NK 拳」,而大笑和大哭都會讓它活化。這個梗背後,是日本笑與健康研究的起點。
1991 年,伊丹仁朗醫師帶著 19 位受試者,包括正在治療中的癌症病人,到大阪的「なんばグランド花月」看了三小時的漫才和吉本新喜劇,前後抽血比較。結果七成以上的人 NK 細胞活性上升,原本偏低的人上升得尤其明顯。〔23〕這是日本笑與免疫研究的經典起點,但也要老實說:樣本很小、沒有對照組,適合當作先驅實驗,不能寫成「笑能抗癌」。
之後的研究規模大了很多,而且有好幾篇就出自這次論壇的教育講演者、福島縣立醫科大學的大平哲也教授參與的團隊:

| 研究 | 對象 | 發現 |
|---|---|---|
| Hayashi 等,2016,JAGES 橫斷研究〔24〕 | 65 歲以上 20,934 人 | 和每天笑的人相比,幾乎不笑的人心臟病盛行率比 1.21、腦中風 1.60 |
| Sakurada 等,2020,山形研究〔25〕 | 40 歲以上 17,152 人,追蹤約 5.4 年 | 每月笑不到一次的人,全死因死亡風險約 1.95 倍 |
| Tamada 等,2021,JAGES 世代研究〔26〕 | 14,233 人,追蹤 3 年 | 笑的頻率越低,失能風險越高 |
| Wang 等,2022,JAGES 六年追蹤〔27〕 | 12,165 人 | 笑的「場合」越多樣,失智風險低約 16% |
武田醫師說「笑的量不夠,比較容易失智」,指的就是這一類研究。但我得補一句研究者自己也會說的話:這些多是觀察研究,看得到「常笑的人比較健康」的關聯,卻還不能排除「健康的人本來就比較常笑」的可能。我讀到最有意思的一點反而是 2022 年那篇:保護效果看的不是笑幾次,而是在多少種場合、和多少種人一起笑。這剛好呼應了武田醫師整場的主軸:笑的價值,在於它把人接回人群。
收尾前,他播了電影《心靈點滴》(Patch Adams)的片段:當年的兒科病房,癌症孩子被要求安靜躺著。醫學生 Patch 戴上用灌腸球做的紅鼻子、把橡膠手套吹成公雞,孩子們笑翻了。他因此被送上懲戒委員會,差點被退學;可是護理師們發現,Patch 去過之後,夜裡按護士鈴、要安眠藥和止痛藥的次數都變少了。於是她們排成一列,站出來替他說話。

武田醫師引了 Patch 的一句話:「笑不只是藥。它是人際關係的潤滑劑,也是傳遞愛最簡單的方法。」他說,Patch 在那個年代,就已經在講社會處方了。現代研究也支持他的直覺:2023 年一篇整合 28 篇隨機試驗的網絡統合分析發現,醫院小丑在減輕住院兒童的焦慮與疼痛上,效果優於只有家長陪伴,和藥物或其他分散注意力的方法差不多;〔28〕2024 年另一篇涵蓋 2,252 名兒童的統合分析也發現,小丑照護能減少孩子的疼痛、焦慮和哭泣時間,連照顧者的焦慮都下降了。〔29〕
笑不只是藥。它是人際關係的潤滑劑,也是傳遞愛最簡單的方法。
Patch Adams,武田醫師於講演中引用
最後他說,今年災害很多,照這樣下去,今年的年度漢字大概會是「災」。「希望戰爭結束,二〇二七年的漢字是『笑』。請大家今後繼續加油,我為你們打氣。」
身為站在台上逗人笑的人,我其實一直在偷學他的「手法」。一小時裡,他讓全場舉手、看手相、回想前天的晚餐、模擬自己的臨終,一下笑、一下又安靜下來聽。我整理成下面這張表,給同樣在做長輩活動、講座或照護教育的你:
| 手法 | 他怎麼做 | 可以怎麼用 |
|---|---|---|
| 先自嘲再開講 | 「我的梗在學生面前常冷場」「住院時沒人發現我是醫生」 | 先暴露自己的笨拙,降低聽眾的防備 |
| 在地梗暖場 | 大河劇、奈良監獄飯店、鹿、替大佛配音 | 每到一個地方,先找兩三個當地人一定懂的梗 |
| 用舉手代替問答 | 活到幾歲、生命線長不長、想在哪裡走 | 零門檻讓全場參與,不會有人被點名的壓力 |
| 做得到的小任務 | 看手相、回想前天晚餐 | 先讓聽眾「做到」,再翻轉成一個觀點 |
| 笑淚交替 | 大佛打針接癌末父親;遺照故事接裴勇俊 | 沉重題目先笑、中間留哭的空間、最後用笑收 |
| 一支短片勝過十分鐘說明 | 失智廣告、Patch Adams 片段 | 播完只講一個重點,讓畫面自己說話 |
| 從個人走到制度 | 母親的遺照接到 ACP;住院經驗接到在宅醫療 | 自己的故事最後一定要接到一個可以行動的概念 |
當然,這些手法有界線。他能在一小時內把死亡談得又好笑又溫柔,是因為他有四十年看病、送走病人的資歷撐著;同樣的梗換一個沒有這些經驗的人講,可能就變成輕浮。我會建議先從「舉手」和「做得到的小任務」學起,「笑淚交替」留給你真的有故事可講的時候。
青年百億的計畫書不是寫完就結束,出國期間的每一場見學,最後都要回到計畫當初承諾的目標上。我的「笑顏良藥」有三個目的,我把武田醫師這一小時對照進去:
| 計畫目的 | 這場演講給我的 | 回台灣怎麼用 |
|---|---|---|
| 目的一:笑×長照,學日本怎麼把笑放進照護 | 「社會處方」這個框架:笑不只是活動,可以由醫療端「開」出來 | 回台跟醫療、長照單位合作時,用處方的語言說明活動的價值,而不只是「來同樂」 |
| 目的二:三代共融共生 | 足助的爺爺香腸、奶奶麵包,明日香的稻田「行動展示」:長輩是主角,不是觀眾 | 「長輩桌邊秀共演」讓長輩和年輕人同台,長輩負責被需要,不只是被娛樂 |
| 目的三:非語言的即興與參與 | 舉手、看手相、回想前天晚餐:不需要說很多話,也能讓全場參與 | 寫進回台要做的「高齡喜劇互動指引」,整理成長輩做得到的小任務 |
這也讓我重新看見自己計畫的位置。我原本以為自己去日本是學「技巧」,聽完這場才發現,日本的醫療端已經在找像笑笑瑜伽、喜劇這樣的「地區資源」,只是缺少能把它設計好、帶進社區的人。這正是青年百億希望年輕人做的事:出去看別人怎麼做,回來成為那座橋。
如果你也在寫青年百億的計畫書,或已經錄取、正要出發,我想分享一個我這趟才建立的小習慣:每聽一場演講,當天就把它轉成三樣東西。一是逐字稿,二是一頁紀錄,寫下它對應計畫的哪個目標,三是一則「人的故事」,像武田醫師母親選遺照那段。結案時要交成果報告和影片,到那時才回頭找素材會很痛苦;當天整理,記憶最清楚,也最能看出這一場跟你的計畫有什麼關係。
當然,這個做法有成本,一場一小時的演講,整理起來可能要半天。我會建議挑跟計畫目標最相關的場次做到這麼完整,其他場次記重點就好。更多申請與執行的細節,可以看我整理的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完整指南。
武田醫師這一小時,從一尊打了針會笑的大佛講到一張笑到最燦爛的遺照,其實只在說一件事:健康不是沒有病,而是在人與人的連結裡,繼續過得像自己。當病不是發生在醫院裡,處方也就不該只開在醫院裡。
笑不能取代治療,研究也還在累積;但它便宜、安全、會傳染,而且能把一個人重新接回人群。這大概就是「紅鬍子」在今天的樣子:不只替窮人看病,也替孤單的人,開一張可以一起笑的處方。
如果你在長照機構、社區據點或醫療單位,想替長輩或照護者辦一場「會笑、也會想」的活動,歡迎聯絡我聊聊演講與工作坊。如果你只是想先笑一下,也可以看看我的單口喜劇《加一匙成功學的味精》。
現場手記:這篇是我參與教育部青年發展署「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」赴日見學期間的紀錄,根據我在 2026 年 10 月 11 日現場錄音的逐字稿整理,引用的講演內容以我的理解轉述,若有誤差責任在我。演講中提到的人物以公開身分為準,親屬故事為武田醫師在公開講演中自述;文中插畫皆為 AI 生成的示意圖,並非現場照片。我最想記住的,是那尊打了一針就笑起來的大佛:有時候,讓人笑起來的不是藥,是有人願意換個角度看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