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- 登入
- 註冊

那天下午的議程,幾乎都在談高齡者:偏鄉診療所、長照現場、失智照護。輪到這位精神科醫師上台,他開場沒多久就說了一句我特別記下來的話:
「今天大家多半在談高齡者,但我想談年輕人。」
他是來自栃木縣鹿沼市上都賀總合醫院的伊藤醫師(姓名待與大會抄錄核對),精神科醫師,也是醫院認知症疾患醫療中心的中心長。司會介紹他時,說他是這個圈子的「元祖瘋狂醫生(元祖クレイジードクター)」,這次是睽違許久的發表。他給自己的時間只有十分鐘,題目是〈現代社會における感情表出問題と笑いヨガの活用〉,中文可以譯成「現代社會的感情表達問題,與笑笑瑜伽的運用」。
這是 2026 年 10 月 11 日「第 3 回グローバル笑いフォーラム奈良」第一天的一般發表。我以教育部青年發展署「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」築夢工場組的身分來到奈良,計畫名稱叫「笑顏良藥」:用 45 天在日本學習喜劇與長照、高齡社群如何靠笑共生,回台灣做祖孫三代一起笑的活動。十分鐘的發表很短,卻剛好補上我計畫裡一直說不清楚的一塊:為什麼「笑」不只是給長輩的?
如果你只想帶走一句話:伊藤醫師認為,SNS 和疫情讓現代人的感情表達兩極化,根源是「身體感覺」的喪失;笑笑瑜伽從身體先找回安全感,是恢復感情功能的處方。下面我整理他的論點,對照日本官方統計與國際研究(包括對這個論點不利的研究),最後寫下我想帶回台灣的東西。
笑是恢復現代社會感情功能的重要處方箋。
伊藤醫師,奈良笑論壇一般發表

他的自我介紹投影片只有四行,但每一行都很有份量:
| 講者小檔案(依演講投影片) | |
|---|---|
| 現職 | 栃木縣鹿沼市上都賀總合醫院 精神科醫師、認知症疾患醫療中心 中心長 |
| 年資 | 1988 年起從事地域精神醫療,38 年 |
| 公共服務 | 近年參與栃木縣精神保健福祉中心的「精神保健外展(アウトリーチ)事業」 |
| 其他角色 | 產業醫,協助學校與職場的心理健康 |
| 笑笑瑜伽 | 2010 年 6 月在院內為職員成立「一石クラブ(一石俱樂部)」,實踐笑笑瑜伽 |
上都賀總合醫院由厚生連體系的「上都賀厚生農業協同組合連合會」經營,全院 352 床,其中精神科 50 床,院內設有認知症疾患醫療中心。〔1〕〔2〕他提到的縣精神保健外展事業也確實存在:從 2022 年度開始,由多職種團隊到家裡訪視未就醫或中斷治療的精神障礙者。〔3〕
我特別注意到「一石俱樂部」這件事。一位精神科醫師在自己的醫院裡,不是為病人、而是為職員開了一個笑的社團,一做就是 16 年。照顧人的人,先讓自己笑。這個順序,我後面會再回來談。
他的起點很務實:「SNS 普及帶來的溝通環境是避不開的,我們只能好好利用它;但它也帶來了扭曲。」
他把扭曲分成兩個族群來看。年輕人這邊,他認為心理健康惡化的背景,和「感情功能的不穩定化」高度相關。中高年這邊,則是疫情期間「避免三密」的社會生活——日本從 2020 年春天開始倡導避開密閉、密集、密接,到 2023 年 5 月 8 日新冠改列「5 類感染症」為止,大約三年〔4〕——讓面對面場合的感情表達功能下降。

接著他放上文部科學省「兒童學生問題行動與拒學等調查」的圖表:霸凌、暴力、自殺、拒學,近年都往上走,疫情之後更陡。他特別挑出「暴力行為」來講,因為那是感情功能出問題最直接的表現。
我回頭查了原始資料。最新的令和 6 年度(2024 年度)調查結果在 2025 年 10 月 29 日公布(2026 年 1 月 16 日部分修正);演講中說的「令和 7 年 1 月公布」應是口誤或記混。〔5〕主要數字如下:
| 指標(日本全國) | 2024 年度 | 2023 年度 |
|---|---|---|
| 暴力行為發生件數(小學+國中+高中) | 128,859 件(歷年最多) | 108,987 件 |
| 小學暴力行為/每千人 | 82,997 件/13.8 | 70,009 件/11.5 |
| 國中暴力行為/每千人 | 40,039 件/12.6 | 33,617 件/10.4 |
| 霸凌認知件數 | 769,022 件(歷年最多) | 732,568 件 |
| 拒學(小學+國中) | 353,970 人(連續 12 年增加) | 346,482 人 |
| 學校通報的學生自殺人數 | 413 人 | 397 人 |
資料來源:文部科學省 令和 6 年度調查結果概要。〔6〕
他的觀察是:國中生本來就有青春期的情緒問題,暴力發生率上升「沒有誇張」;真正嚇人的是小學生的發生率一路往上衝。這點數據確實支持——小學每千人件數從 2019 年度的 6.8,五年後翻倍到 13.8,而且從 2021 年度起超過國中。

不過有三點要補充,才不會讀過頭:第一,國中也不是只有小幅上升,2024 年度的單年增幅(19.1%)其實略高於小學(18.6%);第二,小學的上升從疫情前就開始了,2015 年度每千人只有 2.6;第三,文部科學省自己也說,部分增加來自學校對霸凌與學生狀況的掌握更細緻、通報更積極。所以比較穩妥的讀法是:孩子們的訊號是真的,疫情可能加速了它,但不是唯一原因。
這是整場我覺得最好用的框架。他說,現代社會的感情表達「明顯兩極化」:

現實社會是「貧困化」:面對面的溝通很難發生,感情傳不出去,或者被壓抑;日本偏向「讀空氣」的文化又加了一層。跨文化心理學也有類似的觀察:Matsumoto 等人調查 32 國、5,000 多人的情緒「展示規則」,發現各文化普遍「對自己人比對外人更願意表達」,而集體主義文化在整體表達程度上和個人主義文化有差異。〔7〕
虛擬社會是「過剩化」:憤怒、不滿、受到衝擊的情緒被放大,彼此同調一起爆發;有人躲在匿名背後攻擊別人;也有人過度表達之後又後悔、陷入自我厭惡。心理學家 Suler 在 2004 年提出的「網路去抑制效應」,正好描述了這個機制:匿名、看不見彼此、非同步回覆,讓人在網路上說出面對面時不會說的話。〔8〕

兩極化的結果,他說是自我肯定感下降、孤獨感增加。日本內閣府 2024 年的全國調查可以對照:約四成受訪者有某種程度的孤獨感,回答「經常或總是孤獨」的比例,在各年齡層中以 20 多歲最高(7.4%)。〔9〕孤獨,早就不是老人的專利。
至於 SNS 到底傷害多大,學界其實還在吵。Orben 與 Przybylski 分析三個大型資料集、超過 35 萬名青少年,發現數位科技使用和幸福感的負相關「存在但很小」〔10〕;Twenge、Haidt 等人則認為,只看社群媒體(而不是所有螢幕時間)時,關聯明顯得多,尤其是女孩〔11〕。美國衛生總監 2023 年的建議書則選擇站在謹慎那邊:目前無法斷定社群媒體對兒少「足夠安全」。〔12〕伊藤醫師的說法是「SNS 過度使用容易讓情緒調節不穩」,我覺得這個措辭是站得住的。
演講後半,他把問題往下挖了一層:真正下降的是「自律調整功能」,也就是調和情緒、調和心情的能力。而它背後最有時代特徵的,是身體感覺的喪失。
我們是動物,本來一定感覺得到危險。但現代人在這方面越來越不靈光。
伊藤醫師
對方就在眼前時,對方的感情會傳過來,我們也會跟著反應,他稱之為「同步的溝通」。現在這種溝通越來越難發生。為了解釋這件事,他借用了美國學者 Stephen Porges 的多重迷走神經理論(Polyvagal Theory),以及其中一個關鍵詞:neuroception。

Porges 區分兩件事:知覺(perception)是認知層次的,我們知道自己看到、聽到了什麼;神經覺(neuroception)則是在意識之外,神經系統自動評估環境「安全、危險,還是威脅生命」,並據此切換自律神經狀態。〔13〕伊藤醫師說:「日文沒有適當的翻譯,所以我直接用原文。」中文目前也常譯作「神經覺」或「神經知覺」。
依照他的說明,可以把這條因果鏈畫成五步:

神經覺健全時,身體覺得安全,人才能放心地和別人連結;它一旦失靈,自律神經系統低落,知覺可能變得過敏、也可能麻痺,極端時出現精神病理問題,最後是關係建立不起來、甚至破裂。
這裡我要誠實補一句:多重迷走神經理論在臨床心理與創傷治療界很受歡迎,但它的神經解剖與演化前提,在心理生理學界一直有具體的反駁。例如 Grossman 2023 年在《Biological Psychology》逐條檢驗理論的五個基本前提,認為它們「站不住腳或極不可能成立」。〔14〕所以我會把它當成一個好用的解釋框架,而不是已經定案的科學事實。即使撇開理論之爭,「人要先覺得安全,才敢表達自己」這件事,任何帶過團體的人應該都有體會。
那麼笑能做什麼?他的回答很直接:笑能改善神經覺與自律神經;笑在不安之中提高安全感。他把笑定位成一種結合身體感覺恢復的「情緒調節」。
這個說法有幾條研究可以接上。Dunbar 團隊的六個實驗發現,和別人一起笑之後,人的痛覺閾值會提高,研究者推論與腦內啡有關,並主張笑在社會連結中扮演關鍵角色。〔15〕芬蘭的 Manninen 等人更進一步用 PET 掃描證實:和好友一起看喜劇大笑 30 分鐘後,大腦的視丘、尾狀核等區域會釋放內生性鴉片類物質。〔16〕換句話說,「一起笑」在神經化學層次上,本來就是一種「我們是同一國」的訊號。
接著他講了笑笑瑜伽在現代社會的三個意義:

「心理安全感(psychological safety)」這個詞來自哈佛商學院的 Amy Edmondson。她在 1999 年研究 51 個工作團隊,把它定義為「成員共同相信,在團隊裡冒人際風險是安全的」,並發現心理安全感會透過學習行為影響團隊績效。〔17〕把笑笑瑜伽放進學校或職場,等於用身體先練習「在這裡出糗也沒關係」。

伊藤醫師在結論說,笑笑瑜伽是「科學上、臨床上都有效的解方」。作為一個寫過老年學論文、也天天靠笑吃飯的人,我想替這句話補上目前的證據等級:
| 研究 | 做了什麼 | 結論 |
|---|---|---|
| van der Wal & Kok, 2019〔18〕 | 「誘發笑聲療法」系統性回顧與統合分析 | 不靠幽默的「模擬笑」(如笑笑瑜伽)比靠幽默的自發笑更有效,可改善憂鬱;但研究品質偏低 |
| Stiwi & Rosendahl, 2022〔19〕 | 45 篇隨機對照試驗、2,547 人的統合分析 | 心理健康效果量 g=0.74,屬中到大;但研究間差異很大 |
| Bressington 等, 2018〔20〕 | 團體笑笑瑜伽對成人心理健康的系統性回顧 | 只有 6 篇研究,部分顯示短期改善憂鬱,整體證據仍弱 |
| Sis Çelik & Kılınç, 2022〔21〕 | 照顧新冠病人的護理師 101 人,4 週 8 次(職場 RCT) | 知覺壓力與倦怠下降,生活滿意度上升 |
| Alıcı & Kalanlar, 2024〔22〕 | 國中二年級學生(學校 RCT) | 探討對學業倦怠與希望感的影響 |
我的讀法是:笑笑瑜伽對憂鬱和壓力「有潛力」,而且已經有人在職場、學校做隨機對照試驗;但多數研究規模小、品質參差,還不能說是「已證實的療法」。這不是潑冷水,反而是機會——伊藤醫師在醫院做了 16 年的一石俱樂部,如果有系統地記錄下來,本身就是很珍貴的田野資料。
寫「笑顏良藥」計畫書的時候,我把目標寫成三個:笑×長照、三代共融共生、非語言即興。其中第二個最難寫清楚——「祖孫一起笑,對年輕人有什麼好處?」我原本的想法偏向「陪伴長輩」。聽完伊藤醫師的十分鐘,我有了更好的答案:年輕人本身就是需要被照顧的一方。他們缺的不是資訊,是身體感覺;不是被理解,是安全地被看見。
第二個收穫是「非語言」的理論底座。我一直相信笑可以跨越語言,這也是我在日本想驗證的事。神經覺這個概念說的正是這件事:安全感是身體先判斷的,語言在後面。所以我在青年百億計畫裡承諾回台產出的《高齡喜劇互動指引》,第一章不會是「怎麼講笑話」,而是「怎麼讓身體先覺得安全」。
第三個是一石俱樂部給我的提醒。青年百億的計畫期程只有 45 天,回台後還要在一年內完成至少 8 場國內擴散、3 場長輩共演;這些活動要走得長,靠的不是我一個人,而是願意一起笑的照顧者。台灣的長照人員每天承受大量的情緒勞動,我們很習慣把笑當成「提供給長輩的服務」,卻很少問照顧者自己有沒有笑。伊藤醫師的順序是反過來的:先讓職員笑,心理安全感長出來了,照顧才走得長遠。


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給了我 45 天,讓我能坐在這個會場裡,聽一位素昧平生的日本精神科醫師講十分鐘,然後發現他替我的計畫補上了一塊拼圖。這大概就是「出去看看」最實際的價值:你帶著自己的問題出門,有人在你沒預期的地方給你答案。如果你也在考慮申請,我整理過一份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申請完全指南,也寫過為什麼我把赴日見學當成一個專案來做、行前怎麼準備奈良論壇的日文發表。
隔天(10/12)輪到我在同一個論壇發表,也只有十分鐘。伊藤醫師示範了十分鐘可以怎麼講:先說「我要談的跟大家不一樣」,再用一張官方圖表把問題攤開,最後用四句結論收尾。我會試著照做。
如果你的機構、學校或企業想把「笑」變成一種日常練習,或想邀請我分享這趟日本見學的觀察,歡迎與我聯絡。
現場手記:這篇根據我在 2026 年 10 月 11 日現場錄音的逐字稿整理,引用的講演內容以我的理解轉述,若有誤差責任在我。講者自介內容(年資、外展事業、產業醫、一石俱樂部)以演講投影片為準,部分無公開資料可查證;演講中的統計公布日期已依文部科學省原始資料更正。文中插畫皆為 AI 生成的示意圖,並非現場照片。十分鐘,四句結論,一個「先讓身體覺得安全」的提醒——有時候最短的發表,最耐咀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