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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請上教育部青年署的「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」之後,我要去日本向推動「笑與健康」的笑いイノベーション学会(笑的創新學會)深度見學,在日期間是 10 月 6 日到 11 月 21 日。計畫書上,我寫的是「學習日本笑×介護與高齡共生」。寫的時候很順,寫完才發現一個最基本的問題:我在日本,一個照護機構都不認識。
老實說,出發前我手上只有一個學會的名字,和一封邀請信。沒有在地人脈、日文只夠打招呼、對日本照護體系的了解全來自書和網頁。要在六週內走進真正的照護現場,看到我想看的東西,我得先回答一個問題:人生地不熟,見學單位到底要怎麼找?
這篇文章記錄我從 8 月到 9 月摸出來的三條路徑。行前的今天,10 月底的神明園參訪已經敲定,其他機構的查證也做完了,正等我人到日本去實際敲門。我把過程寫下來,是因為我相信「怎麼找到人」這件事,比「找到了誰」更值得留給下一個要出發的你。
見學計畫書寫的是「去哪裡看什麼」,但真正決定一趟見學成色的,是「你怎麼找到願意讓你看的人」。
我的圓夢主題,是把笑與喜劇帶進高齡照護。日本這一塊做得最深的社群之一,就是笑いイノベーション学会背後那群推動笑いヨガ(笑瑜伽)多年的人。我跟他們的緣分從一封 Facebook 私訊開始,8 月收到協會窗口寄來的正式邀請信,把整趟行程一站站確認下來:10 月 11 到 12 日的奈良論壇、10 月 17 日淺草的體驗會、10 月 24 到 25 日的笑いヨガリーダー養成講座,還有 10 月底的一場照護機構參訪。
但我很清楚,一個學會不等於一個照護現場。學會辦論壇、辦講座,可是我真正想看的,是「笑」在日本的特別養護老人ホーム裡每天怎麼發生、職員怎麼帶、長輩怎麼反應。這些東西,得走進機構才看得到。
於是我開始做一件我當顧問時很熟、當旅人時卻很陌生的事:把「找機構」當一個專案來拆。拆到最後,我的路徑有三條:主辦協會牽線、在地朋友給名單再自己查證、從官方入口下手。三條路各有各的強項和坑,下面一條一條說。
第一條路最直接,也最有效:請已經信任你的主辦單位,替你介紹他們信任的機構。
協會 8 月的邀請信裡,除了論壇和講座,主動幫我推薦了一家機構:東京羽村市的特別養護老人ホーム神明園,由社会福祉法人亀鶴会營運。協會窗口的理由很具體:園內有兩位認定笑いヨガリーダー,其中一位就是副施設長;她值班的樓層每天早餐前都做笑い体操,她不在時由其他職員接手。這不是「請外面老師來帶一場活動」的機構,而是把笑做成日常的機構。
更貼心的是,協會連日期都幫我想好了。他們建議我選 10 月 30 日,因為那天是神明園固定的笑いヨガ日,地域的高齡者也會一起參加,能看到平常的實際樣貌;如果選前一天,就只有入居者參加。這種「哪一天去才看得到真的東西」的判斷,不是我自己查官網查得出來的,只有內部的人知道。
9 月 13 日我在協會月例會做分享時(那場口譯臨陣缺席的故事,我另外寫了一篇),神明園的副施設長也在線上。分享結束後她當面跟我確認了 10 月的參訪,說「等你來,很期待」。一封邀請信、一場分享、一句當面確認,見學單位就這樣定了。
行前我把神明園的公開資料讀了一遍,發現這家機構本身就是一本教材。他們從 2017 年開始笑いヨガ,2021 年起加開 Zoom 線上場,各樓層分鏡頭連線;二樓是較自立的入居者、三樓以輪椅使用者為主、四樓是重度行動不便的長者,各有不同的參與設計。官方對談頁裡有幾個故事,我打算到現場親眼去對照:
副施設長在對談裡講的照護哲學,我抄在筆記本第一頁:參加不在於「做得正確」,在場、呼吸同步就有意義;有位抗拒的長者大聲拒絕拍手,她視之為「有在參與的表現」;重度障礙、只能以存在回應的長者,是「值得感謝的存在」;還有一句最樸素的——每天做才有效,效果來自日復一日的累積,不是偶爾一場。
主辦單位替你牽的線,帶的不只是一個地址,還有「哪一天去、看什麼、為什麼這家值得看」的內部知識。這是自己上網查十天也換不到的。
協會牽線帶來的第二個在地資源,是我原本沒想到的:10 月 24 到 25 日的笑いヨガリーダー養成講座。這是 Laughter Yoga International(笑瑜伽創始人體系)的國際認證課,費用 ¥38,500 全包,兩天實體課在台東区民会館。我行前查過,這個體系從 2009 年開辦至今累計 345 回、約 6,600 名認定リーダー,是正規的國際認證。
我報名的理由,不只是拿一張證書。對一個人生地不熟的見學者來說,一堂兩天的認證課,等於一次接上整個師資社群:同班同學裡就有在照護現場、保育園、企業研修工作的人,第一天課後還有自由參加的懇親會。這比我一家一家寄信找機構,效率高太多。另外一個附帶收穫是,協會也順手介紹了社群裡「專門把笑送進高齡機構」的成員給我,這些人本身就是通往更多機構的門。
第二條路來自一個意外。9 月我在找口譯,面談了一位在日多年的台灣朋友。口譯這件事最後沒有合作,但她給了我一份比口譯更值錢的東西:一份在日華人照護機構的名單,四家機構,附上她聽來的簡介。
拿到名單那晚我很興奮,但顧問的本能馬上跳出來:口耳相傳的名單,一定要自己查證。不是不信任朋友,而是她自己也說這些是「聽說」的,她不在照護業。於是我花了一個週末,把四家機構做了雙路查證——一路查日本官方登記(法人番号、gBizINFO、厚労省的介護サービス情報公表系統),一路查機構自己的官網和媒體報導,再把兩邊對起來,看有沒有出入。
結果很有意思:四家裡三家屬實,但細節各有出入;一家名稱和地址都對不上,我決定暫緩,先請朋友確認她的資訊來源再說。三家屬實的,性質也跟我原本以為的不完全一樣。
第一家是株式会社一笑苑。朋友說「2019 年由五家照護機構經驗者成立、以中文提供照護」,官網自述完全吻合,還自稱是日本唯一的中文介護集團,東京板橋、江戸川、橫濱、所沢到東大阪共六個據點,服務對象是中國殘留孤兒與在日華人長者。不過朋友說的「有日照也有住宿」,我查不到住宿的佐證,實際服務是日間照顧、訪問介護、居宅介護支援和訪問看護。最重要的是,這家機構被列入厚労省「中國語對應介護事業所一覽」,官方查得到。全員可中文溝通,對我來說門檻最低,是首選的交流對象。
第二家是社会福祉法人賛育会。這家我一查就肅然起敬:1918 年由東大 YMCA 以「隣人愛」精神創立,2018 年滿百年,職員近兩千人,旗下有醫院、特養、グループホーム、ケアハウス。而且他們的「外國人對應」不是口號:2008 年起就與早稻田大學合辦免費的介護日語教室,培訓菲律賓、秘魯、泰國、中國籍的定住外國人考取介護福祉士,多名合格見報。日本的特養接待海外視察團是常態,這家我打算走正式視察程序,透過法人本部官網問合せ,以「台灣笑いヨガ×高齡照護交流」的名義事前預約。公信力最高,是正式視察對象。
第三家的名字聽起來像照護機構,查了才知道方向不同。它是一家把日本養老經驗賣進中國市場的 B2B 顧問公司,自稱隸屬於某社福法人集團,但集團官方頁面並沒有列出它,出資關係只是單方自述,社保在籍員工是零人。它不是在東京服務華人長者的機構,但它的業務本來就包含安排中文參訪團考察集團設施——所以我把它重新定位為「進入那個體系的中文窗口」,而不是見學對象。
這一輪查證給我最大的教訓是:朋友的名單是地圖,不是地址。名單告訴你這個領域有哪些角色,但每個角色實際是什麼、能給你什麼、該用什麼方式接觸,得自己查了才知道。而查證這件事,其實不難,難的是你願不願意花那個週末。
| 查證項目 | 怎麼查 | 我在查什麼 |
|---|---|---|
| 法人是否存在 | 日本法人番号公表サイト、gBizINFO | 正式名稱、登記地址、成立年份是否與口述一致 |
| 是否為合法照護事業者 | 厚労省介護サービス情報公表系統 | 有沒有介護保険指定事業者資格,還是只做諮詢轉介 |
| 官方是否認可其語言對應 | 厚労省「中國語對應介護事業所一覽」、各縣市官方名冊 | 「以中文提供服務」是自稱還是官方登載 |
| 規模與活動跡象 | gBizINFO 社保在籍人數、官網更新日期、媒體報導 | 是活躍的機構,還是登記存在但幾乎沒在動 |
| 口述細節與事實的出入 | 官網自述 vs 朋友口述逐條比對 | 例如「有住宿」查不查得到佐證、地址對不對得上 |
| 接觸方式 | 官網問合せ、公開的見學制度、母語窗口 | 該直接電洽、寫正式視察申請,還是透過第三方窗口 |

查證機構的副產品,是我看懂了這些機構為什麼存在。它們服務的核心族群,是「中国帰国者」——二戰結束時被遺留在滿洲的日本人,「殘留孤兒」與「殘留婦人」,1972 年日中建交後大規模歸國。他們法律上是日本人,語言文化上卻是中國人,如今一世平均年齡約 80 歲,幾乎全數進入照護期,進了日本機構卻因語言不通而孤立,這是日本官方承認的問題。再加上快速高齡化的在日華人(中國籍約 87 萬人,65 歲以上的在留外國人 23 萬人),才長出了「中文對應日照」這一整個類型。
我也讀到日本照護界的一個關鍵詞:「母語がえり」——失智症進行之後,長輩會忘掉後來學的日語,退回母語。日語再好,也會有失效的一天。這句話讓我對自己的計畫更有信心:語言陪伴解決「聽懂」,無條件的笑解決「連上」,笑是少數不會隨著失智退化的溝通管道。這不是我硬掰的賣點,而是查證機構的過程中,這個領域自己告訴我的。
查證也提醒我談話的紅線:不碰「你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」的身分問題,稱呼用「中国帰国者」而不只是「中國人」,活動設計要先承認歷史,再帶入笑。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最怕的不是找不到機構,而是找到了、走進去,卻在第一句話就踩到人家的痛。
第三條路,是我在查證朋友名單時順藤摸瓜找到的,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條:官方本來就有公開的入口。
日本厚生労働省有一份「中國語對應介護事業所一覽」,2025 年 9 月的版本就把一笑苑列在裡面;地方政府也有自己的名冊,例如名古屋市就公開了市內的中文對應介護事業所,各縣市都可以循這個模式查。這代表一件事:如果你要找的是「有某種特性的照護機構」,先查官方名冊,比在社群媒體上問人可靠得多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「支援・交流センター」——為中国帰国者設立的官方支援據點,全國有七處,首都圈的一處在東京台東区東上野,提供日語教室、交流會與生活諮詢。還有厚労省的「語りかけボランティア」制度:志工到介護機構,用中文陪長輩說一小時的話,明定不做口譯、不做介護,純粹母語陪伴。這個制度的存在本身就很動人,而且它是一個現成的、隨時可以加入的體系。
我行前的行動排序,因此變成:先寄信給首都圏支援・交流センター,因為它是官方的、志工體系現成、隨時可訪;一笑苑用中文直接電洽日照見學;賛育会走正式視察程序。我 10 月 6 日到 11 月 21 日都在日本,時程全部來得及。
| 官方資源入口 | 性質 | 對見學者的用途 |
|---|---|---|
| 厚労省「中國語對應介護事業所一覽」 | 全國性官方名冊 | 一次看到全國有哪些機構能用中文溝通,作為第一輪篩選 |
| 各縣市官方名冊(如名古屋市) | 地方政府公開名冊 | 鎖定某個城市時,查在地版本更完整 |
| 厚労省介護サービス情報公表系統 | 官方登記查詢 | 查證任何一家機構是否為合法照護事業者 |
| 支援・交流センター(首都圈在東京台東区) | 中国帰国者官方支援據點 | 官方入口、志工體系現成,最適合先寫信接觸 |
| 語りかけボランティア制度 | 厚労省志工制度 | 以志工身分進入照護機構,用母語陪伴長輩 |
| 台東区民会館等公共設施 | 地方公共場地 | 協會體驗會與養成講座的舉辦地,也是社群活動聚集處 |
三條路我都走過一遍之後,發現它們不是互相替代,而是互相補位。主辦協會牽線最快、最深,但你只能拿到他們熟的那幾家;在地朋友的名單廣,但需要查證;官方入口最可靠,卻最冷,需要你自己去把它變熱。
| 路徑 | 怎麼來的 | 強項 | 要注意的坑 | 我的實例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一、主辦協會牽線 | 已建立信任的主辦單位主動介紹 | 信任可轉移、附帶「哪天去看什麼」的內部知識、對方會期待你來 | 只能拿到對方熟悉的機構,範圍受限;要先讓主辦單位信任你 | 神明園 10 月 30 日參訪、養成講座接上師資社群 |
| 二、在地朋友給名單 | 面談口譯時意外獲得 | 範圍廣、有在地視角、能拿到官方查不到的口碑 | 口耳相傳必須雙路查證;四家裡一家對不上、一家性質不同 | 一笑苑(首選交流)、賛育会(正式視察) |
| 三、官方入口 | 查證過程中順藤摸瓜找到 | 最可靠、公開、隨時可用、不依賴人情 | 冷,沒有人替你敲門,要自己寫信、自己排順序 | 厚労省名冊、支援・交流センター、語りかけボランティア |

如果只能給一個建議:三條同時走,但順序是一、三、二。先靠主辦單位拿到一個「一定看得到」的機構,穩住計畫的底;再用官方入口把整個領域的地圖畫出來;最後用在地朋友的名單和口碑,決定地圖上哪幾個點值得優先敲門。
那位在日多年的台灣朋友,除了名單,還給了我很多「只有住在那裡的人才知道」的情報。這些不是機構,但對一個要在日本待六週、還要辦成果發表活動的人來說,同樣是在地資源。
指南上寫的是「日本高齡社會」,在地朋友告訴我的是「日本人不喜歡被叫高齡」。前者讓你寫得出計畫書,後者讓你辦得成活動。
找機構的過程,還讓我想通了一件原本沒想清楚的事:我到底憑什麼站在日本人面前談照護?
答案在查證機構時浮出來。台灣有 22 萬外籍家庭看護,我們的困境是照護者不會在地語言;日本的中文對應日照之所以存在,是因為他們的困境是被照護者不會在地語言。兩邊剛好是鏡像。所以我要說的話術,從來不該是「台灣做得好,來教你們」,而是:「我們每天都在練習跨語言照護,笑是我們找到的共通語。」這句話正對日方「多文化共生」的語彙,也正對「母語がえり」的痛點。
而笑いヨガ在日本照護圈早有土壤——公家的健康資訊網收錄了它,各地高齡福祉中心開課,神明園更是把它做成每天早餐前的例行事。這代表我走進任何一家機構,都不用從零解釋「笑為什麼有用」,可以直接談「台灣怎麼做、日本怎麼做、我們能一起做什麼」。
回頭看這兩個月,我最大的體會是:人生地不熟的地方,第一個信任你的人,會替你打開第二扇門;第二扇門後面的人,會替你打開第三扇。協會窗口因為信任,推薦了神明園;神明園的副施設長因為那場分享,當面答應參訪;找口譯時遇到的台灣朋友,給了名單;查名單時,官方入口自己浮現。三條路徑看起來各自獨立,實際上是同一條線拉出來的。
但這條線有一個前提:你得先做足功課,讓別人願意替你牽線。我 8 月花了一週查清楚主辦單位是誰、他們近一年在談什麼,9 月以參加者身分先去線上例會暖身,然後才有那場讓副施設長記住我的分享。信任不是要來的,是你先付出功課換來的。
10 月 30 日我會走進神明園,親眼去看那位說「等笑い体操做完再照護我」的長輩是不是還在每天參加。到時候,我會再寫一篇。
以上是我在日本走過的路。為了讓這篇文章對去其他國家見學的人也有用,我另外查了海外研修、訪問學者與機構視察的一般做法,整理成下面七點。這是通用做法的整理,不是我全部親身驗證過的經驗,請依你的領域與國家調整。
作者手記:本文為青年百億赴日見學的行前記錄,寫於 2026 年 9 月。文中的日本學會、公立機構與官方單位皆為公開組織;學會與機構人員僅以職稱稱呼;提供名單的在地朋友已去識別化;機構聯絡方式刻意不寫入文中,有需要請循官方管道查詢。神明園參訪與各機構接觸在撰文時尚未發生,實際見學心得將另文記錄。